光明寺的正殿后院,檀香味混着潮湿的霉味,熏得人头脑发昏。
县丞坐在石凳上,官袍的下摆沾了泥,皱巴巴地堆在脚踝。
他揉着太阳穴,声音沙哑:“方丈,寺里的存粮,连僧众带百姓,撑不过三天了。”
方丈捻着手里的佛珠:“老衲已让弟子们今日只熬一顿稀粥,能省一口是一口。只是……山下淹成那样,朝廷的赈灾粮不知何时才能到。”
周维安苦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册,指节捏得发白。
“名册上两千三百七十一口人,老弱妇孺占了六成。前几日为了抢半块饼,西边那块已经动了刀子,伤了两个。再没吃的,怕是要出人命。”
方丈停了捻佛珠的手,长叹一声:“山上的野菜,早被挖得寸草不生,这光明顶方圆几里,还能有什么可吃的?”
“总不能坐以待毙。”县丞猛地站起身,却又无力地跌坐回去。
“可山上林子深,传闻还有狼群出没。派谁去?去了又能找着什么?”
两个人相视无言,就在这个时候,苏婉儿赶了过来。
县丞赶紧起身去迎:“苏姑娘,你来了,我们正在这儿为这粮食发愁呢!”
苏婉儿没绕弯子,直接将纸卷在石桌上摊开。
老六画的图,线条虽拙,模样却清晰,一张张排开,占了半张桌子。
“我找到了一些可食用的草木。”她说,“就在这山上。”
县丞愣住了,凑过去仔细看那些图,眉头拧成疙瘩:“这……这些草?”
“苏姑娘,不是本官不信你。可这山上我们翻了几遍,能吃的早没了。这些……这些看着倒像是杂草,有的看上去好像还有毒!”
方丈俯身,枯瘦的手指悬在图上方,挨个指过:“蕨?这倒像是古籍里提过的‘拳菜’,只是说法不一,老衲也不敢断定。”
“至于这‘鱼腥草’、‘马齿苋’……老衲在此山修行四十载,从未听闻可作食用啊。”
“它们能吃的。”苏婉儿语气笃定,“只是寻常人不识得。处理得当,焯水去涩,便可入口。”
县丞搓着手,满脸为难:“苏姑娘,话是这么说……可万一吃坏了人怎么办?”
“再者,山深林密,前几日还有人瞧见野兽的踪迹。百姓们饿得腿软,派谁去?去了回不来,岂不是平白添了伤亡?”
苏婉儿明白他的顾虑。她指了指其中一张画——那是老六特意强调的“救军粮”,一串红果,颗粒饱满。
“县丞大人,你看这个。它叫火棘,也叫救军粮。耐寒耐旱,长在向阳坡壁。红果经冬不落,甜酸可食。山里若有这个,够大家撑一阵子。”
周维安盯着那红果子,眼神动摇,却仍迟疑:“可我们都不认得……”
“我认得。”苏婉儿打断他。
“我可以先带一小队人去找,找到了,再教大家辨认。至于野兽……”
她转向方丈:“寺里可有会打猎的俗家弟子?或者百姓里,有没有熟悉山情的猎户?”
方丈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猎户倒是有几个。洪水来时,逃上山的百姓里,有个叫赵大力的,箭法不错,平日也敢进山。”
“可是山上的野兽凶悍的很……我怕……”县丞还有些犹豫。
苏婉儿看着县丞的眼睛,一字一句:“大人,现在不是求稳的时候。”
“再等三天,寺里就要断粮。到时候,饿极了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搏一把。”
周维安喉结滚动,他何尝不知道坐以待毙的下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决心:“好!”
方丈捻动佛珠,终于也点了头:“既如此,老衲去唤赵大力来。只是苏姑娘,你万不可亲身犯险。”
苏婉儿摇头:“我不去,大家不放心。我带头,才能稳住人心。”
半个时辰后,赵大力被找来了。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膛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还亮得吓人。
他听完周维安的吩咐,瞅了瞅桌上的图,又看了看苏婉儿,闷声道:“县丞大人,这山上俺熟。”
“可这些草……俺真没听说过能吃。这些东西俺也确实见过,猪偶尔啃两口,人吃了怕要坏事。”
苏婉儿将一块馒头递给他:“赵大哥,这馒头您先吃了,我需要这些野菜,找到了我另有重谢。”
赵大力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噎得直瞪眼。
缓过劲来,他抹了把嘴,眼神里多了几分力气。
“成。俺信你苏姑娘一回。前段日子你要不说涨水,俺老婆孩子早淹死了。这恩情,俺记着。你说去,俺就带路!”
有了赵大力这句话,事情定了下来。
苏婉儿立刻动手,带着陈家人将老六的图临摹了几十份。
他们画得比老六工整,还在旁边标注了简单的口诀:“蕨拳卷,阴坡现;鱼腥草,红茎辨;马齿苋,贴地蔓……”
县丞召集寺里尚有体力的男丁,按十人一队,分了十二队。
其中就连流犯们里的汉子,也参与进来了!
每队发了图纸,由一名认路的猎户或樵夫带领,苏婉儿则带着第一队,由赵大力亲自开路。
出发前,人群嗡嗡作响。
有人看着图纸嘀咕:“这画的啥玩意儿?这也能吃?”
“这东西不是有毒吗?别是神女试我们吧?”
“饿肚子事小,吃错了草药事大!”
苏婉儿站在一块石头上,大声道:“诸位乡亲,我知道你们怕。怕认错了草,怕进了山遇着野兽,也怕白跑一趟。”
“可大家摸摸肚子,除了怕,还有别的法子吗?”
她举起一张图:“这上面的东西,我认得。今日我带头一队,找到了,我第一个试吃。”
“赵大哥开路,熟悉山情。我们午时出发,申时前必回。带回来的东西,统一由寺里熬煮,我先尝。若有差池,绝不连累大家。”
众人听了这话面面相觑,有个年轻的汉子赶忙摆了摆手:“神女,您说这话就太见外了!”
“对……我们只是担心……不……我……我们信您!”
“神女已经救过我们一次了,怎么可能会害咱们,我们大家都信她!”
“我们都听神女的,咱们大家一起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