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
昏黄油灯安静燃烧。
柳如烟靠着墙壁坐下。
经过方才一番玩笑,她心中的恐惧已经减轻不少。
至少眼前还有李玄。
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十分镇定。
似乎只要有他在,便没有真正解决不了的事情。
李玄坐在她对面。
“柳姨娘。”
“我们既然一时出不去,不如聊聊岳父。”
柳如烟握着水囊,神色微微一黯。
“姑爷想知道什么?”
“你与岳父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柳如烟抬起头。
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我是老爷的续弦。”
“这只是对外的说法。”
李玄看着她。
“你提到他时,没有夫妻之间的亲近。”
“只有害怕。”
“岳父失踪后,你担心的也不是失去丈夫,而是自己会被赶出沈家。”
柳如烟沉默下来。
许久之后,才轻轻叹了口气。
“姑爷果然什么都看得出来。”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水囊。
“我父亲与老爷年轻时相识。”
“后来我父亲经商失败,欠下大量外债。”
“母亲也在那几年病死。”
“父亲临终前,将我托付给了老爷。”
“那时我才十六岁。”
李玄皱眉。
“沈正文将你接入沈家?”
“没有。”
柳如烟摇头。
“老夫人还在世时,不允许来历不明的女子进入沈家。”
“老爷便在城南买了一间小宅子,将我养在外面。”
“派了两个丫鬟照顾我。”
“教我读书、弹琴,也让我学习如何操持内宅。”
“外面的人都以为,我是老爷养的外室。”
“其实……”
柳如烟咬了咬唇。
“他很少来看我。”
李玄略有些意外。
“很少?”
“有时半年才来一次。”
“来了也只是问问我最近学了些什么。”
“或者让我陪他吃顿饭。”
“去年老夫人去世,沈家内宅无人打理。”
“老爷才以续弦的名义,将我接进沈家。”
柳如烟脸上露出一丝自嘲。
“说是续弦。”
“可沈家族老不承认。”
“府中下人也只叫我姨娘。”
“我没有掌家权。”
“没有商号股份。”
“甚至连每月用度,都要从账房领取。”
李玄问道:“沈正文有没有碰过你?”
柳如烟身体微微一僵。
脸颊泛起淡淡红意。
她本不想回答这种羞于启齿的问题。
可密室之中只有两人。
而李玄刚刚救了她,又答应保护她。
犹豫片刻,她还是轻轻摇头。
“没有。”
“老爷从未真正把我当作妻子。”
“他只是需要一个年轻女子,替他照看内宅。”
“也让外人觉得沈家仍旧兴旺。”
这便说得通了。
柳如烟不是沈正文真正喜欢的女人。
只是一件养在身边的摆设。
年轻。
漂亮。
听话。
又无依无靠。
最适合用来装点门面。
“所以你从未接触过沈家的生意?”
“没有。”
柳如烟急忙说道:“老爷从来不让我接近账房和商号掌柜。”
“今日这些账册,我也是第一次看见。”
“若我早知道沈家在做这种生意,我……”
她声音一顿。
“你会如何?”
“我也不知道。”
柳如烟苦笑。
“我没有娘家,也没有银子。”
“就算知道,又能去哪里?”
“或许只能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李玄暗暗点头。
她说话时神态自然。
呼吸与眼神也没有明显变化。
应该没有说谎。
这个女人确实与沈家暗中生意无关。
这也让李玄真正放下心来。
若柳如烟知晓太多,甚至参与过私盐和魔教之事,他便不得不重新考虑如何处置她。
现在反而简单。
柳如烟外表柔媚。
性格怯弱。
内心又极度缺乏安全感。
只要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位置,便很容易拉入自己阵营。
“岳父若真的回不来。”
李玄缓缓开口。
“你准备怎么办?”
柳如烟眼神黯淡。
“我不知道。”
“沈家族老不会让我继续留在主宅。”
“城南的外宅也登记在老爷名下。”
“我没有子嗣,更没有自己的产业。”
“或许只能找一间小院,靠过去攒下的一点首饰度日。”
“可那些首饰……”
她想起白日里族老们贪婪的目光。
“未必还能留给我。”
“你甘心吗?”
柳如烟抬头。
“什么?”
“甘心替沈正文守着这座空宅?”
“甘心让沈家族老随意决定你以后去哪里、跟什么人?”
李玄目光落在她脸上。
“更何况,沈家私下做过的事情已经暴露。”
“若你继续以沈正文续弦的身份留在这里,日后很可能要替他背黑锅。”
柳如烟脸色骤然发白。
“可我该怎么办?”
“跟我合作。”
“姑爷?”
“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我。”
李玄道:“配合本官查清沈正文失踪、沈家暗账以及魔教往来。”
“只要你没有参与这些事情,本官会亲自证明你与案件无关。”
“沈家无论最后变成什么样,你的后半生,本官负责。”
柳如烟怔怔看着他。
“负责?”
“给你一处宅院。”
“足够生活的银钱。”
“若你愿意留在沈家,也可以继续留。”
“没人能把你赶出去。”
柳如烟眼眶再次红了。
过去这么多年。
沈正文给了她住处和用度。
却从未真正给过她安全感。
因为那些东西随时可以被收回。
只有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认真问她未来想做什么。
还承诺保她后半生无忧。
“姑爷为什么愿意帮我?”
“因为你没有作恶。”
李玄回答得很直接。
“也因为你现在值得本官帮。”
柳如烟轻轻咬住嘴唇。
“我不喜欢男人靠近我。”
李玄微微一愣。
柳如烟低下头。
“以前在外宅时,有些人知道我是老爷养着的女人。”
“他们总会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
“也有人趁老爷不在,想要闯进宅子。”
“后来进了沈家,那些族中长辈表面客气,目光却让我很不舒服。”
“所以只要有男子靠近,我便会害怕。”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李玄。
“可是姑爷靠近时,我却没有那么害怕。”
“反而觉得……”
“觉得什么?”
柳如烟脸颊微红。
“觉得很安心。”
密室内安静下来。
李玄没有趁机靠近。
也没有说什么暧昧轻薄的话。
只是认真看着她。
“安全感不能只靠别人给。”
“你也要学会替自己做决定。”
“今日你愿意告诉本官这些,便已经是第一步。”
柳如烟心神微颤。
随后轻轻点头。
“我愿意配合姑爷。”
“不论老爷做过什么,我都会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很好。”
李玄问道:“沈正文失踪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特殊的人?”
柳如烟仔细回忆。
“失踪前一晚,老爷确实见过一个人。”
李玄眼神微凝。
“什么人?”
“一个穿黑袍的男人。”
“他是从后门进来的。”
“脸上戴着面具,身上还有一股很重的药味。”
“老爷不许任何人靠近书房。”
“可我当时正好准备送茶,远远看见了。”
“他们谈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那人离开以后,老爷在书房里发了很大脾气。”
“还摔碎了茶盏。”
柳如烟努力回忆。
“我隐约听见老爷说,丁元英想过河拆桥。”
丁元英。
李玄心中一动。
沈正文失踪之前,果然还在与魔教接触。
那个黑袍人,或许就是丁元英派来的联络人。
也可能掌握着沈正文失踪前最后一段行动轨迹。
“还有别的吗?”
“老爷后来让管家准备了马车。”
“第二日上午便离开沈家。”
“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李玄点了点头。
这条证词足够用了。
至少在明面上,可以将沈正文失踪引向魔教。
如此一来,沈家众人便不会怀疑到他身上。
“姑爷。”
柳如烟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爷是不是已经死了?”
李玄看着她。
“现在没有证据。”
“但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柳如烟眼神黯淡。
却没有真正悲痛。
更多的是迷茫。
李玄站起身。
“该出去了。”
柳如烟一怔。
“您找到机关了?”
“刚刚找到。”
李玄走到墙边,握住油灯底座。
柳如烟顿时明白过来。
“姑爷是不是早就知道机关在哪里?”
李玄动作一停。
“怎么会?”
“只是运气好。”
柳如烟狐疑地看着他。
可她现在已经没有心思追究。
随着油灯底座转动,石墙内部传来机括声。
轰隆隆。
封闭的石门缓缓升起。
密道重新出现在眼前。
柳如烟激动之下,下意识扑向李玄。
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
“真的打开了!”
“我们能出去了!”
柔软身子贴在胸前。
柳如烟的脸恰好靠在李玄腹部。
隔着单薄飞鱼服,她能清楚感受到衣料下坚硬分明的腹肌轮廓。
她心脏猛地一跳。
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太过亲密。
柳如烟脸颊迅速变红。
刚想松手,密道上方便传来隐约呼喊声。
“夫君!”
“李玄!”
“你在哪里?”
是沈若兰。
声音中带着明显焦急。
柳如烟身体瞬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