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铭此番虽然激进了些,但也算是维护了国家主权,他的出发点并无大过。”
顾祝同选择了一个巧妙的切入点,先肯定了张学铭的立场,让在场的其他人不至于立刻反驳。
“问题在于,这种冒进的打法,容易擦枪走火,把局部冲突扩大成全面战争。”
“这对眼下的华夏来说,是不可承受之重。”
他顿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方案:
“所以属下的建议是,不宜公开表彰,但也不宜公开责罚。”
“我们可以一边给张学铭发一封内部电报,申明大义,让他见好就收,约束部队,不要再扩大事态。”
“另一边,我们联系国联的代表,请中立国出面,与比丘国进行斡旋调停。”
“双方握手言和,回到谈判桌上来。”
“之前的铁路特权和租界,可以维持不变,至于旅顺……”
他犹豫了零点几秒,还是说了出来,“旅顺,可以重新交还比丘国,以此表达我方和平解决争端的诚意。”
“如此,既不伤东北军将士的心,也不至于激怒比丘国,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战火扩大。”
顾祝同说完,会议室里有人轻轻舒了一口气。
委员长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
顾祝同的话,把他想说但不能直接说的话,全部包装得漂漂亮亮地讲了出来。
让张学铭见好就收,让东北军撤回原地,把旅顺重新送给鬼子,把俘虏也还回去。
这些条件加在一起,说白了就是一句话:
把张学铭打下来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吐回去。
“就这么办。”
委员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一锤定音。
他转向郭汝瑰。
“汝瑰,你拟一封电报,发给张学铭和张学良,措辞要严厉,但不必公开。”
何应钦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纸笔,俯身在桌面上开始拟稿。
他写了几个字,又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委员长一眼。
委员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口述电文。
“限电到即行,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令,致东北军总司令张学良。”
“查东北军近日未经中央批准,擅自与比丘国军队发生军事冲突,虽有小胜,然此举严重违背中央既定之国策,置国家民族于极端危险之境地。”
“比丘国乃亚洲第一军事强国,钢产量十倍于我,海军吨位百倍于我,全面开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甲午之痛殷鉴不远,庚子之祸犹在眼前,尔等岂能因一时之小胜而忘国家之大患?”
“为维护国家民族之根本利益,避免战火蔓延生灵涂炭,军委严令如下:”
“东北军各部立即停止一切针对比丘国军队的军事行动,撤回原防区,不得擅自越界。”
“限三日内从旅顺全部撤出,将旅顺及周边区域归还比丘国管辖,恢复事变前之原状。”
“妥善安置并即刻遣返所有被俘之比丘国官兵,不得虐待,不得羁留。”
“即日起由军委统一派遣联络组进驻东北军,负责监督停火执行情况及后续交涉事宜。”
“着你部接电后立即将中央特使陈诚护送回京,不得阻拦。”
“以上各条,系中央从国家全局出发审慎考量之决断,必须不折不扣立即执行。”
“尔等身为国军将领,当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以国家安危为己任。”
“若一意孤行,贪功冒进,肆意破坏和平大局,引敌深入,贻害苍生,则天地不容,民族罪人之骂名,必将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切切此令,军事委员会委员长。”
郭汝瑰的笔在纸上飞速移动,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电文稿双手递呈给委员长。
委员长接过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签名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签好的电文递给郭汝瑰,说了一个字:
“发。”
然后他站起来,系上大氅的扣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军靴的回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白崇禧站了起来,把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把茶杯轻轻地放回桌面。
李宗仁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看不见的灰尘,朝门口走去。
经过顾祝同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用一种极其冷漠的目光看了顾祝同两秒钟。
然后收回目光,留下一个嘲讽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陷入黑暗。
而委员长回到府邸之后,又单独召见了郭汝瑰。
.........
书房。
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檀木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圈只照亮了桌面那一小片区域,其余的角落都隐没在阴影里。
委员长坐在书桌后面,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面前站着郭汝瑰。
郭汝瑰刚刚从会议室出来,那份电文已经发出去,但他知道,今晚的事远没有结束。
委员长单独召见他,而且是回到府邸之后私下的召见,这意味着接下来要谈的事情,比会议室里的那封电报更加不可见人。
“汝瑰。”
委员长开口,“你连夜去一趟户城。”
郭汝瑰微微一愣。
户城是比丘国在华夏驻军的司令部所在地,驻扎着比丘国的华中派遣军和海军陆战队。
委员长让他去户城,不言而喻,是要他去见比丘国的大使。
“委座的意思是……”郭汝瑰试探着问。
“调停。”
委员长吐出两个字,“东北军和比丘国之间的战事,必须尽快平息。”
“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全面开战的风险。”
郭汝瑰点了点头,等他说下去。
委员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窗前。
窗外是金陵的夜空,远处的紫金山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背对着郭汝瑰,说出了一番惊世骇俗的话。
“为了表达我方和平解决的诚意,你告诉比丘国方面,东北军此次造成的损失,我方愿意做出赔偿。”
郭汝瑰的心提了起来。
赔偿?张学铭打的是胜仗,全歼了鬼子两个师团,缴获无算,现在是东北军在战场上占据绝对优势,凭什么要赔偿?
但他没有问,他知道委员长还有下文。
“东北有三千万人口。”
委员长的声音冷漠的让人后背发凉,“就按三千万两银子来赔。”
郭汝瑰浑身一震。
三千万两银子。
他不自觉地开始换算,三千万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大清甲午战败,签订的《马关条约》,赔偿比丘国的白银是两亿三千万两。
那一年大清的财政收入大约是八千万两,两亿三千万两相当于大清将近三年的全部财政收入,已经是一个沉重的枷锁。
而现在,委员长主动开出的价码是三千万两,虽然不到甲午赔款的七分之一,但这笔钱对于此刻的国民政府来说,依然是一笔足以压垮财政的巨款。
更关键的是,这是一场胜仗。
打赢了,还要赔钱?
郭汝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但他不敢擦。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努力保持着平静,但脑子里的念头,已经像翻江倒海一样炸开。
委员长知不知道这有多荒唐?打赢了仗的赔钱,打输了的收钱?
自古以来华夏的历史上,割地赔款都是打了败仗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
庚子赔款,是因为八国联军打进了北京城。
甲午赔款,是因为北洋水师全军覆没。
这些屈辱的条约之所以签下,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兵临城下,是因为刀架在脖子上。
可现在刀在谁的手里?
在张学铭手里,在东北军手里。
鬼子在东北的陆军精锐被全歼,关东军缩在奉天城外不敢动弹,朝鲜半岛门户洞开。
这是华夏百年以来对列强最大的军事胜利,而委员长要在这种时候,把脸凑上去给人扇?
一旦这件事曝光……
郭汝瑰不敢往下想。
他太清楚舆论的力量。
就在几个钟头前,他亲眼看到金陵城里那些学生们,举着火把游行的盛况,亲耳听到了那一声声震天动地的“东北军万岁”。
全国上下正在为这场胜利而沸腾,所有人都把张学铭,当成民族英雄来崇拜。
如果在这个时候传出消息,说国民政府不但不支持东北军,反而要替鬼子索要赔偿,那些学生的火把就会变成汽油和火焰。
群起而攻之。
这决不是在危言耸听,而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郭汝瑰张了张嘴,嗫嚅道:
“这......万一被外界知道了,我们......”
委员长转过身来,看着郭汝瑰,冷冷道:
“所以,你会让外界知道吗?”
“不会!”郭汝瑰赶紧立正。
委员长十分满意他的态度,说道:
“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
郭汝瑰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用一种恭敬语气说:
“属下明白。”
委员长看着郭汝瑰低垂的头,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晚就出发。”
“是。”
郭汝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委员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郭汝瑰停住脚步,转回身。
委员长靠在椅背上,灯光只照亮了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没在阴影里。
他的语气比之前更为郑重,一副神圣的样子,缓缓道:
“你记住,这是为了国家。”
郭汝瑰没有接话,只是又点了一下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轿车驶出府邸大门,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委员长重新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的手掀开窗帘的一角,目光越过沉睡中的金陵城,望向北方。
那个方向,是东北。
他的手指攥紧了窗帘的布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让张学铭崛起。
一旦张学铭彻底掌控了东北,甚至更进一步,入主高句丽,将东北亚的地缘格局彻底重塑,那他在民间的声望,就会达到一个无人能及的高度。
到那个时候,自己这个“委员长”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这种危机感,让他想起了一个典故。
南下擒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