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忽然想起昨夜，
苏相难得陪她吃了一顿饭，
问她喜欢萧云锦什么，
还答应今日亲手给她做桂花茯苓糕，
她离开时，他一直看着她，
那眼神不像是寻常舍不得女儿出嫁，
倒像是……
在记她最后一眼，
苏月心里忽然一慌，
“他答应的，他昨夜还说给我做糕的……”
苏月猛地转头看向萧云锦，
“我爹呢？”
萧云锦嘴唇微动，
“月儿……”
“他就这么急着让我嫁人？”
苏月眼圈已经红了，却还在强撑，
“他昨夜还答应给我做桂花茯苓糕。”
“今早你便把我接来。”
“如今连我房里的东西都搬空了。”
“却连一句话都没有亲自同我说。”
她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带上了一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又像是自己在哄骗着自己，
“他这是做什么？”
“我爹他……他不要我了吗？”
“是我不听话……我不乖，所以爹爹他不要我了吗？”
萧云锦心口猛地一疼，他走过去，
“不会。”
“苏相不会不要你。”
“那这是做什么？”
苏月一把推开他伸来的手，声音里的颤抖根本抑制不住，
“我爹为什么不来？”
“你们到底在瞒我什么？”
“他人呢？告诉我！他呢？我爹呢？！”
萧云锦没有回答，
苏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恐惧越来越重，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我要回家！”
她提起裙摆便往外走，
萧云锦抓住她的手腕，
“不行！”
苏月猛地回头，一行清泪滚落，
“你别……拦我……”
萧云锦心口一痛，但是还是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
“月儿，听话，外面……不安全。”
“我回自己家，有什么不安全？！”
“苏月。”
萧云锦声音沉下来，
“我今日，不会让你出去的！”
苏月其实隐隐已经猜到了什么，但是她不信，那是她无所不能的爹爹啊，最苦最穷的日子都过过来了，
他从一个小官，一步一步成了现在的权臣，
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是他过不去的坎，非要把女儿送走……
她不信……
她不信！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
“萧云锦！”
“我爹若出了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萧云锦脸色微白，
苏相把她送来，不是为了让他带她冲进那场风雪里，
是想让她平安，
至少在一切结束之前，平安，
苏月见他仍旧不说话，眼泪再也止不住，
“让开！”
萧云锦挡在她身前，
“不让。”
“你可以恨我。”
“也可以打我。”
“但现在，你不能回苏府。”
苏月怔住。
萧云锦平日里无论她说什么，都会让着她。
她要东，他绝不往西。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强硬地拦她。
苏月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车队最后方传来下人的声音，
“殿下。”
“还有一只箱子。”
两名苏府下人抬着一只黑漆木箱走进来，
箱子不大。
却用了三道铜锁，
苏府管事上前，将一枚钥匙双手交给苏月，
“小姐。”
“这是相爷特意交代，要您亲手打开的。”
苏月看着那枚钥匙，
没有伸手，
“我爹什么时候交代的？”
“昨夜。”
昨夜，
就在她陪苏相吃完那顿饭之前，
原来他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苏月指尖发冷，
半晌，才接过钥匙，
苏月坐在箱前，试了几次，才将钥匙插进锁孔，
她的手一直在抖，
咔哒。
第一道锁开了。
第二道。
第三道。
箱盖缓缓掀起，
里面没有金银首饰。
只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一只褪色的拨浪鼓，还有几件她从未见过的孩童物件。
都很旧，
不像是苏府近些年准备的，
苏月伸手翻了翻，
最下面压着一只小木盒，
她将木盒拿出来，
里面躺着一枚虎纹长命锁，
锁身并不华贵，甚至有些陈旧，
苏月看见长命锁时，整个人忽然僵住，
她从未见过这件东西，
可心口却在那一瞬疼得厉害，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将她拽进一段她早已忘记的黑暗里，
她下意识伸手，将长命锁拿起来，
冰凉的触感落进掌心。
下一瞬，
耳边忽然传来女人的哭声，
很远，
又仿佛近在耳边，
“月儿。”
“我的月儿……”
苏月呼吸一滞，
眼前猛地闪过几个破碎画面，
黑暗，
很深的黑暗，
有人死死抱着她，
她闻见血的味道，
还有桂花茯苓糕的甜香，
一个苍老的女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喊她，
让她听话。
让她活下去。
苏月猛地松手。
长命锁掉在地上。
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萧云锦脸色一变，
“月儿！”
苏月往后退了半步。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哭，
只是觉得胸口好疼，
疼得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她早已忘记的记忆里钻出来。
“这是什么？”
她看向云锦，声音发颤，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我为什么这么难受？”
“萧云锦。”
“这个锁是谁的？”
萧云锦将她抱进怀里。
手臂收得很紧。
却说不出一句能够安慰她的话，
因为他知道，
接下来她看见的东西，会比这枚长命锁更痛，
苏月哭了一会儿，忽然挣开他的怀抱。
重新捡起那枚长命锁，
她翻到背面，
在虎纹下面，看见了一个极小的字，
霍，
苏月身体一僵，
“霍……”
她喃喃念出那个字，
萧云锦闭上眼，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苏月慢慢抬头，
“为什么是霍？”
“这是谁的东西？”
“为什么会放在我的箱子里？”
她看向萧云锦，
“你知道，对不对？”
萧云锦没有否认，
苏月盯着他，
忽然想起苏相前几日的反常，
问她喜欢萧云锦什么，
让她以后受了委屈便回家，
答应给她做糕时，那种像是舍不得移开的眼神，
还有今早，萧云锦突然出现在苏府，
她那时还抱怨父亲，说好好的为何一定要她去五皇子府，
苏相只是坐在书案后，看了她很久，
最后说：
“去吧。”
“年轻人快成婚了，总要多相处。”
她走时，苏相甚至没有送她到门口，
现在想来，
不是不愿意送，
是不敢送，
苏月握紧那枚长命锁，眼泪一颗颗砸在手背上，
“我爹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萧云锦喉咙发紧，
“月儿。”
“那道密匣呢？”
萧云锦一怔，
苏月已经低头在箱子里翻找起来。
旧衣被她一件件掀开。
拨浪鼓滚落在地，
终于，她在箱子底层摸到一块凸起，
苏月按下机关，
咔哒一声，
夹层弹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密匣，
苏月手指发抖，她把密匣取出来，
匣子没有锁，
只有一枚虎纹铜片，
她将长命锁上的虎头按进铜片凹槽，
严丝合缝，
一声轻响，
匣子开了，
里面最上方，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
【月儿。】
苏相的字，
苏月看见那两个字，眼泪落得更凶，
她几次想拆信，手指却抖得连信封都抓不稳，
萧云锦走到她身边，
想替她打开，
苏月却立刻把信按进怀里，
“别碰。”
她声音沙哑，
“这是我爹写给我的。”
萧云锦的手停在半空，
最终慢慢收回，
苏月深吸几口气，才撕开信封，
信纸不厚，
第一行只有几个字。
【月儿。】
【当你看见这封信时，爹大约已经不能再继续瞒你。】
苏月眼前一阵模糊，
她用力擦掉眼泪，继续往下看，
下一行字，像一柄刀，直直刺进她心口，
【你原本，该姓霍】
【爹此次前去，也算，全了恩人的嘱托】
【月儿，别怨爹】
苏月整个人僵在原地，
院中所有声音都像在一瞬间消失了，
她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久到纸上的墨迹在眼泪里慢慢晕开，
她才极轻地问了一句，
“我不是……”
“我爹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