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一空。
呼啸的热风顺着裤管往里灌,吹得青衫猎猎作响。
李辰没御剑,也没费劲去稳住身形,就这么双手插在袖子里,任由重力拽着自己直直往下坠。
通道四壁被空间法则切得平滑光亮,映出他晃动的影子。
往下落了约莫千丈。
周围的土层彻底变了样。
滚烫的红沙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黑褐色的硬岩,再往下,岩壁透出暗红色的光泽,结成一块块棱角分明的晶石。
空气里那股硫磺味越来越重,混着一股陈年铁锈和烂肉发酵的腥臭,呛得人嗓子发痒。
“咚。”
“咚。”
心跳声就在耳边炸响。
每响一下,李辰胸口的气血就跟着翻腾一寸,连岩壁上的暗红晶石都在微微震颤,簌簌往下掉红灰。
三千丈。
脚下的黑暗骤然豁开。
李辰右脚在虚空中轻轻一踏,借着空间折叠卸去下坠的冲力,整个人轻飘飘落在一块凸出来的暗红晶石上。
眼前是一座大得望不到边的地下空洞。
穹顶垂着成百上千根钟乳石柱,柱尖滴落的不是水,是滚烫粘稠的暗红岩浆,砸在下方深不见底的漆黑地缝里,发出“滋滋”的响声,冒起大团白烟。
空洞正中央,悬着一颗山头大小的肉球。
表面布满粗大的青紫色血管,一鼓一缩,每一次搏动都带起一阵腥臭的狂风。
九根水桶粗的漆黑玄铁锁链,从四面八方的岩壁里穿出来,直直扎进这颗妖兽心脏的血肉里。
锁链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符文,早已黯淡无光,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痂。
伤口处还在往外渗血,血珠还没落到地缝里,就被地底的热浪烤成了血雾。
九根锁链的另一头,全都延伸向空洞边缘。
那里孤零零立着一座残破的圆形石台。
石台表面裂开了好几道大口子,边角缺了一大块,堆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骨渣。
李辰看了一眼那颗还在卖力跳动的大家伙,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石台。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红灰,顺着一条尺许宽的天然石桥,不紧不慢地往石台走去。
靴底踩在骨渣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刚踏上石台边缘。
“呼——!”
那颗山头大的心脏猛地剧烈一缩。
九根玄铁锁链哗啦啦一阵乱响,一大团浓得化不开的黑红雾气顺着锁链狂涌过来,全数砸在石台中央。
雾气翻滚,拉长,扭曲。
眨眼间,一道三丈高的虚影立在李辰面前。
这虚影生着一对弯折的怪角,瘦得皮包骨头,两只眼眶里烧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发霉的陈年妖气。
“桀桀桀……”
虚影张开大嘴,笑声干涩刺耳,跟拿生锈的锯子拉铁皮一样。
“六万年了!整整六万年!”
“老祖我日日夜夜盼着有不开眼的蠢货摸下来,没想到老天爷开眼,直接送了个细皮嫩肉的年轻修士到嘴边!”
虚影低下头,两团绿火在李辰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李辰收了浑身气机,在外人眼里,看着也就炼虚初阶的水准,连紫金长剑都没出鞘,安安静静挂在腰间。
“炼虚境?”
妖魂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轻蔑。
“底子倒是不错,肉身没怎么受过暗伤,灵力也够充沛。小子,你走大运了!”
“老祖我当年纵横星海,杀得佛国那帮秃驴屁滚尿流,后来遭了小人暗算才被锁在这破地方。今日借你的壳子重活一世,算你祖坟冒了青烟!乖乖放开识海,老祖饶你一缕残魂去投胎!”
李辰站在原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伸手摸向腰间,摘下那个青皮酒葫芦,放在耳边晃了晃。
里头空荡荡的,半滴酒都没剩。
李辰叹了口气,把葫芦重新系回腰带,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嚣张得快顶到穹顶的黑影。
“我说老哥。”
李辰掏了掏耳朵。
“你住在这种潮湿发霉的地下室里,身上还穿了九根大铁链子,看着也不像纵横星海的角儿,倒像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被债主挑了脚筋扔进地窖的。”
妖魂的笑声戛然而止。
眼眶里的两团绿火剧烈跳动起来。
“小畜生,你找死!”
妖魂怒极反笑,干枯的利爪往前一抓,阴风卷着石台上的骨渣扑面而来。
“嘴硬是吧?等老祖钻进你的泥丸宫,把你的神魂一点一点撕碎嚼烂,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话音未落,三丈高的黑影轰然炸散。
化作一道刺目的血黑流光,撕裂空气,直奔李辰的眉心狠狠撞了过去!
寻常修士遇到这种上古残魂夺舍,早该祭出护魂法宝、催动本命神通拼命阻拦了。
李辰没动。
他连剑柄都没碰一下,甚至还往后仰了仰脖子,摆出一副“您请进”的架势。
血黑流光一头扎进李辰眉心,消失得无影无踪。
石台上安静下来。
李辰闭着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识海深处。
妖魂化作一团狂暴的黑雾,顺着经脉一路狂冲,畅通无阻地闯进了李辰的泥丸宫。
它狂笑不止:“哈哈哈哈!真是个蠢货!连半点神魂禁制都没设,这具肉身归老祖我了!从今往后,这片星海……”
笑声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黑雾猛地刹住车。
妖魂瞪大那双绿油油的鬼眼,直勾勾盯着识海正中央。
那里没有脆弱的元神小人。
只有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紫金色汪洋。
厚重、霸道、带着亿万生灵的愿力和金戈铁马的铁血杀伐之气,压得这团活了六万年的妖魂连魂体都在冒青烟。
紫金汪洋翻涌起来。
“昂——!!!”
一声穿金裂石的龙吟在识海里炸开。
滚滚紫气冲天而起,化作一条鳞爪分明、通体燃烧着紫金烈焰的五爪金龙。
金龙低下硕大的龙头,一双威严冷漠的竖瞳,直接锁定了门口那团瑟瑟发抖的黑雾。
“皇……皇朝气运?!”
妖魂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差点当场吓散了架。
“不对!这他娘的是吞并了多少方小世界攒出来的人道紫气?!你怎么把一整条皇朝龙脉扛在自己身上啊?!”
妖魂掉头就跑,连滚带爬往李辰眉心外面窜。
“大哥!祖宗!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就是跟您开个玩笑!您快把这条大泥鳅……不,把龙大爷收回去行不行?!”
李辰在外面慢慢睁开眼睛。
他放开了压制在体内的皇朝气运。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紫金色气柱从李辰天灵盖冲天而起,直撞空洞穹顶,把周围的腥臭血雾震得一干二净。
那团刚从李辰眉心里钻出来一半的黑红妖魂,还没来得及逃出三尺远。
一条长达十丈的紫金气运金龙,紧跟着从李辰背后游了出来。
“救命啊!佛爷救命啊!我宁愿继续拴在铁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