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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什么?白道坞丢了?

    崔玄带着手下骑兵顺着旧道往回赶,距离平舒县城还有五六里地的时候,前方突然有一骑快马迎面飞奔而来。

    马上那名崔军斥候远远瞧见崔玄的旗号,翻身滚下马鞍,单膝跪在路中间急声喊道:“将军,大事不好!匈奴人反水了!”

    听到这话,崔玄心头一紧,顾不上人困马乏,立刻一挥马鞭,带着身后的骑兵加快速度往平舒城赶去。

    等他赶到平舒城外的时候,放眼看去,发现两边并没有真的动刀兵。此刻匈奴的右谷蠡王正带着几千名全副武装的胡人骑兵,把留在城外的两千多崔家步卒团团围在了中间;不远处的平舒城头上,站着一些接管了城防的崔家守军,正手按刀柄、脸色难看地盯着城下。而所有的匈奴骑兵全都勒马停在护城河外,没有一个人进城。

    看到这一幕,崔玄脸色微变,把大队骑兵留在外围,自己带着几名亲卫和通译快马走了上去。

    原来昨天夜里林渊带人突围的时候,东西两座城门大开。留在城头擂鼓造势的那四十一名清风军守军,本来就受了轻重不一的伤势、断手断脚走脱不得,见主帅已经冲出重围,自知再无生路,与其落入敌手受尽折磨、生不如死,索性在崔军爬上城头之前全部横刀自尽,自己了结了自己。

    城外的崔家军没费什么力气,便顺势进城接管了整座平舒城。

    可等天一亮,城外的匈奴人不干了。

    来之前两边早就说好了条件:城破之时,平舒城里所有的一切财物全归他们匈奴人所有。如今城是破了,先進城的崔家军却卡住四门,压根没有放他们进城的意思。

    当然,真叫匈奴人自己冲进去,他们心里也不敢。胡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只擅长平川野地里的马战,并不擅长攻城和狭窄街巷里的巷战,匈奴人一旦下了马钻进巷子里,那就跟老虎没了牙一样,真要被关起门来打黑枪,有几条命都不够填的。

    但留在城外大营里的还有不少没进城的崔家军,右谷蠡王干脆点起本部骑兵,直接把城外的崔家营盘围了起来。

    好在两边都克制着没有先动手。右谷蠡王心里很清楚,有些撕破脸的事情眼下还不能做;只是崔玄半夜带人追敌未归,底下这些偏将做不了主,所以真正能拍板拿主意的人,还得等崔玄回来再说。

    崔玄催马穿过匈奴骑兵让开的通道,来到阵前勒住缰绳,沉声问道:“右王,这是什么意思?”

    骑在白马上的匈奴右谷蠡王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通过身旁的通译笑了笑说道:“崔将军,我们之间来之前不是早就说好了吗?这座城池里面的东西,全都归我和我的儿郎们所有。困了这好几天,昨夜这一仗,我们也出了不少力啊。”

    崔玄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形势。

    他这一趟前锋轻装赶来,拢共只带了五千人,昨天猛攻了一整天加上半夜被冲营,折损了上千号人手,眼下城里城外还被分割成了两半;而对面的匈奴骑兵几乎半点没伤筋骨,八千人的完整建制全都在这儿摆着。真要在这时候闹翻了,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念头转过,崔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拱手说道:“右王说的哪里话?城池里面的东西自然都归右王,咱们事先说好的就是说好的……”

    他话还没说完,匈奴右谷蠡王满意地笑了起来,一摆手道:“那就多谢崔将军爽快了!”

    “且慢。”崔玄眉头一皱,抬手拦了一句。

    右谷蠡王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起来,眼神瞬间转冷,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弯刀上:“怎么,崔将军这是要反悔?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大雍人向来嘴上一套背后一套,根本不会守信!”

    “右王多虑了。”崔玄神色不变,不紧不慢地说道,“本将的意思是,这座城里的金银财帛、粮草物件,右王尽可拿去;但城里面的人,尤其是我崔氏本家的族人,得全部留给我们。”

    右谷蠡王盯着他看了两息,随即哈哈一笑,松开了刀柄:“我还当是什么事!我对你们那些手无寸铁的族人没有半点兴趣,人全都归你们!”

    话音落下,城外的匈奴骑兵这才吹响号角散开包围圈,分出几队人马下马进城搜刮。

    只是等这帮匈奴人兴冲冲闯进城里才发现,整座平舒城其实早就被林渊洗劫一空了。城西靠近城墙的屋舍拆得七零八落,大户人家的地窖仓房里更是连半袋粮食、几两碎银子都翻不出来,街道上冷冷清清,早显现出一片十室九空的荒凉景象——算来算去,反倒是前几日匈奴人在城外各个庄园里抢到的东西,原本才属于城里这些大户人家。

    匈奴人在街巷里翻箱倒柜的时候,崔家的死士也分头搜查了整座县城,很快就从被青石堵死的祠堂和几处偏院里,把代郡崔氏存活下来的主脉和分支族人全都找了出来。

    崔玄刚走到县衙前街,一名心腹军校匆匆跑过来,凑到他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崔玄听完脸色猛地一变,沉声道:“把人带过来!”

    过了不消片刻,两名死士架着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正是代郡崔氏的主事人崔敬。自从前些日子平舒城破被林渊软禁起来之后,外头一直没有他的消息。

    崔玄屏退左右,双眼盯着面前的崔敬,压低声音问道:“白道坞真的丢了?”

    崔敬缓缓点头道:“是的……早些日子,我手底下有个管事吃里扒外反水偷袭,把贼军放进了坞堡,当时……”

    崔敬还想再辩解几句,崔玄却已经没有半点心思听下去了,直接抬手打断道:“行了,你不用跟我说了,有什么事情,到时候你自己去跟清河的族老们交代吧。”

    挥手让人把崔敬押下去看管,崔玄站在原地,一颗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来并州之前,他压根就没有考虑过白道坞会失守这件事情。白道坞地势险要、墙高沟深,向来易守难攻;更关键的是,那座坞堡里头私自囤粮冶铁,属于崔家见不得光的私产,天下外人根本不知道底细,毕竟私造甲仗器械这种事一旦捅破,跟公开造反没有任何区别。

    况且他带着前锋赶到平舒满打满算也才一天工夫,满脑子只顾着怎么破城拿住林渊,从来没想过白道坞那种铁桶似的地方居然会悄无声息落进贼人手里。

    果然,代郡崔氏养出来的全是一群守不住家业的废物!

    想到自己随军带来的口粮已经见底,后头一万五千主力过来还要张嘴吃饭,崔玄转头看了看街道两旁因为翻不到财物、正骂骂咧咧拿刀乱劈门板的匈奴人,心中不禁涌起一阵烦闷。

    就在这时,又有一名亲卫快步跑过来,低声向崔玄禀报了看押族人那边的动静。

    崔玄听完点了点头,迈步来到了城东一处宽敞的三进大院门前。

    此刻院子外面站满了持刀看守的崔家士兵,外头的士兵并不知道里头之前发生过什么龃龉,只按军令把所有姓崔的族人集中看管在一处。崔玄刚迈进院门,就听见院子里吵成了一锅粥,代郡崔氏幸存的几十个主脉族人,正和那一千来号分支旁系破口大骂,好几拨人甚至红着眼扭打在了一起,抓头发、咬耳朵,撕扯得头破血流。

    经过林渊守城逼迫和昨夜反水那两遭事之后,主脉恨透了分支认贼作父、帮着外人折腾自家人,分支也恨透了主脉平日作威作福、把他们当猪狗使唤,两边几乎已经结下了不死不休的仇怨。

    崔玄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鸡飞狗跳的一幕,一时也是一脸茫然。

    还是前排几个眼尖的分支子弟最先瞧见身穿大将铁甲的崔玄,连忙推开撕扯的人群,连滚带爬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哭喊道:

    “这位将军可是从清河本家来的宗亲?多谢将军发兵救命啊!”

    “将军有所不知,昨夜我们都是看了本家射进城里的帛书,拼着性命去西门给王师做内应开门,这才被林渊那挨千刀的反贼拿巨石堵在祠堂里差点闷死啊!”

    这几个旁支子弟平日连清河本家的门朝哪开都没见过,自然不认识崔玄,这会儿只当见到了救命菩萨,一边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盖印帛书往崔玄跟前递,一边吹捧道:“我就说咱们清河崔氏屹立数百年不倒,天威浩荡,区区一伙泥腿子流寇怎么可能翻得了天!如今本家天兵一到,林渊那小贼还不是吓得夹着尾巴连夜逃命?将军,帛书上说准咱们重入主脉族谱的事……”

    旁边几个主脉的老头一听这话顿时急了眼,指着那几个分支的人骂道:“昨天是谁在城头上替林渊烧金汁往本家儿郎头上泼的?将军莫听这群吃里扒外的白眼狼胡说!”

    院子里眼看又要吵翻天,崔玄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只是抬了抬手,温和地开口说道:“行了,昨日城中情势危急,诸位受委屈了。本将崔玄,此次奉宗房之命带兵北上,谁有功、谁有过,待城中防务稍定,自会一一甄别清楚。请各位族叔、族兄先在这里稍安片刻,莫要外出走动,免得冲撞了城里的胡人误伤性命。”

    一听崔玄自报家门,又说得这般客气周到,院里上千号崔氏族人顿时安静下来,纷纷千恩万谢地拱手作揖。

    崔玄点了点头,转身迈步走出门槛,亲自伸手把大院木门缓缓合拢,叫外头的亲兵落下了门闩。

    背过身去的那一刻,崔玄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崔玄不再停留,整理了一下甲叶,径直大步走到街口骑在马上的匈奴右谷蠡王旁边,仰头开口说道:“右王,崔某有一件事情需要右王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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