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大片
1996年1月，农历新年刚过。
凌之飞在太子道办公室的白板上擦掉了旧的时间表，只留下一行字：《键盘侠》——暑期档，《男人四十》——圣诞档。两部戏的前期筹备已经启动，关锦鹏正在改剧本第三稿，高志森和阮世生在打磨《男人四十》的对白。
按照计划，这两部戏在1996年内完成制作和上映，星辉的制片任务就算交了卷。但凌之飞心里清楚——两部戏加起来，乐观估计票房也就两千万出头。跟嘉禾动辄三四千万的头部影片相比，星辉还差一个量级。
他需要一部大片。
不是文艺片，不是中等成本喜剧——是真正的商业大片。投资过千万，卡司够硬，票房冲四千万以上。只有拍出这样一部戏，星辉才能从“第四大院线“变成“有资格跟嘉禾掰手腕的玩家“。
问题是：拍什么？
凌之飞翻开了那本黑色笔记本——不是记录数字和策略的那本，是另一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里面用只有他懂的缩写写着前世看过的港片记忆。他翻到1996年至1997年这个区间，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
“风云雄霸天下——漫画改编——特效——郑伊健郭富城——4500万票房。“
《风云雄霸天下》。1998年上映，刘伟强导演，改编自马荣成的同名漫画。这部电影是香港首部大量使用电脑特效的武侠片，票房4153万港币，位列1998年年度榜首。前世凌之飞在电影资料馆看过修复版，对其中几个特效镜头印象深刻——排云掌、风神腿、剑气——虽然以后世标准看略显粗糙，但在1998年的香港，这些特效是开创性的。
如果能提前拍出来——
但问题立刻来了。第一，电脑特效。1996年的香港没有成熟的CG产业，《风云》的特效是嘉禾花了大价钱请好莱坞团队做的。星辉没有嘉禾的财力。第二，漫画版权。马荣成的《风云》漫画版权在天下出版手里，要买就得谈。第三，卡司。郑伊健和郭富城都是嘉禾系统的演员，挖不动。
凌之飞盯着笔记本上那行字想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
不拍《风云》。换一条路。
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另一个区间。手指在另一行字上停住：
“97家有喜事——贺岁喜剧——周星驰——黄百鸣——4016万票房。“
1997年春节档的《97家有喜事》，周星驰主演，张坚庭导演，票房4016万。凌之飞前世看过这部片子——不算周星驰最好的作品，但贺岁档的喜剧有一个先天优势：观众在春节不怕烂片，只怕没片看。只要卡司够大、笑点够密、档期够好，四千万并非不可达。
而且——凌之飞自己就是拍贺岁喜剧起家的。1982年的《开心鬼》、1989年的《一家亲》、1991年的《家有喜事》——金藜在群像喜剧上已经有成熟的配方。如果把配方升级——更大卡司、更高制作、更强宣发——冲四千万不是做梦。
但周星驰的片酬已经去到了六百万，而且档期排到了明年。请不动。
那就不用周星驰。
凌之飞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大卡司“。然后在下面列了一串名字：
黄百鸣——自己人，片酬可控。
张国荣——已签约《键盘侠》，如果档期不撞可以客串。
许冠杰——上次合作是《最佳拍档》，关系在。
梁家辉——演技派，片酬约200万，可以谈。
吴镇宇——金藜老班底，片酬40万。
袁咏仪——新晋影后，片酬约150万。
如果用群像模式——三到四个主要角色，每个都有独立故事线——就不需要依赖单一巨星。卡司总成本控制在五六百万以内，制作费五六百万，宣发两百万——总预算一千二百万到一千五百万。以四千万票房计，按五五分账，星辉可以分到约两千万——扣除成本净赚五百万以上。
但这只是数学。电影从来不是数学。
关键在于——剧本。
凌之飞需要一个故事框架，既有贺岁喜剧的热闹，又有区别于市面上千篇一律“搞笑+追女“公式的独特卖点。他闭上眼，在前世的记忆里翻找。
一个念头浮上来。
前世看过一部好莱坞电影——英文片名叫“飞机“还是“机场“来着——讲的是一群陌生人在一个封闭空间里发生的连环误会。误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在一个荒诞的高潮里全部解开。这部电影的妙处在于：每个角色都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但每个人的“正确“都在制造别人的灾难。
如果把这种“封闭空间连环误会“的结构搬到香港——地点设在一间酒店，时间是除夕夜，人物是几组互不相识的旅客——会怎么样？
酒店。除夕。群像。误会。
凌之飞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方块代表酒店，然后在方块里画了几条交叉的线代表不同角色的故事线。线条越多越密，最后在中心打了一个结——那就是高潮。
他退后两步看着这个结构图，心里逐渐有了底。
“除夕夜，一间酒店，五组人。“他自言自语，“每组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个秘密都因为一场误会而暴露，所有暴露在除夕倒数时汇聚成一个大爆炸。“
喜剧。群像。误会。大场面——酒店大火？停电？电梯故障？——需要一个物理层面的高潮来配合情感层面的高潮。
凌之飞在白板下方写下了项目代号：“除夕酒店“。
第二天，他把岑建勋和高志森叫到办公室。
“我打算拍一部贺岁大片。目标票房四千万。“
高志森的表情像听到了一个笑话：“凌生，我哋最高票房先至——“
“1880万。《家有喜事》。我知道。“凌之飞打断他，“所以呢次唔系用以前嘅配方。我要用一个新结构——封闭空间连环误会。五组人喺一间酒店入面，除夕夜，所有嘢撞埋一齐。“
岑建勋的眼睛亮了：“连环误会——好似法国闹剧嘅结构？“
“差唔多。但加港式笑料。你哋两个一齐写剧本，高志森负责喜剧节奏，阮世生打磨对白。剧本三月出初稿，四月定稿，五月开拍，十二月上映。“
高志森还在消化四千万这个数字，岑建勋已经开始拆解结构了：“五组人——边五组？“
“第一组：一对偷情嘅男女，男嘅系有妇之夫，女嘅系小三。佢哋以为酒店冇人认识佢哋——错。“
“第二组：一对老夫老妻，老婆以为老公送惊喜畀佢，其实老公系嚟捉奸嘅——捉自己个仔嘅奸。“
高志森笑出声：“老豆捉仔嘅奸？“
“第三组：三个翻版碟贩子，喺酒店入面交易一批贵翻版——但搞错咗房号，入咗偷情男女嗰间。“
“第四组：一个过气明星，喺酒店准备自杀——但每次都被人打断。“
“第五组：一对新婚夫妻，洞房花烛夜——但新郎嘅前女友系隔壁房嘅住客。“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岑建勋和高志森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凌生，呢个结构——“岑建勋在白板前比划着，“如果写得好，笑点会系指数级增长。因为每个误会都会触发下一个误会，到结尾全部撞埋一齐嗰阵——“
“观众会笑到缺氧。“高志森接道。
“所以叫大片。唔系因为成本大，系因为密度大。“凌之飞在白板上写下预算：“1500万。卡司500万，制作700万，宣发300万。档期——1997年春节。“
岑建勋沉吟了一下：“卡司边个？“
“黄百鸣演有妇之夫，梁家辉演捉仔奸嘅老豆，陈慧敏演翻版碟贩子头目，吴镇宇演过气明星，袁咏仪演小三——佢需要一个喜剧角色证明佢唔只识演正剧。再搵一个够分量嘅女演员演新婚新娘。“
“张国荣呢？“岑建勋问。
“客串。演酒店经理——全片最冷静嘅人，见证所有荒诞但自己唔参与。张国荣嚟演呢个角色，会有反差喜感。“
高志森已经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岑建勋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个方块和交叉线条组成的结构图，表情从兴奋逐渐转为沉思。
“凌生，呢部戏如果成咗——四千万唔系梦。如果败咗——“
“如果败咗，1500万嘅损失星辉顶得住。“凌之飞说，“但唔会败。因为呢个结构喺香港从来冇人用过。观众会觉得新鲜。新鲜就系票房。“
他没有说的是——前世他看过类似结构的电影，知道这种“连环误会“喜剧如果节奏控制得当，笑果会呈几何级数放大。关键在剪辑和节奏——每一个误会的触发时机必须精确到秒。而高志森在群像喜剧上的节奏感，是他见过最好的。
“下星期开始写。三月初稿，四月定稿。“凌之飞放下马克笔，“呢部戏嘅代号——'除夕酒店'。正式片名等剧本完成之后再定。“
岑建勋和高志森带着满脑子的角色和误会链条走出了办公室。凌之飞听到走廊里高志森兴奋的声音：“阿生，第一组嗰对偷情嘅——我觉得可以加个桥段，男嘅每次想出轨都被打断——“
“唔好急，返去先画人物关系图。“岑建勋的声音渐远。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凌之飞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个方块和五条故事线。方块代表酒店，线条代表人——每个人带着自己的秘密走进酒店，在除夕夜的倒计时里全部撞碎。
四千万。
这是星辉从未到达过的高度。但如果《键盘侠》证明星辉能拍有深度的文艺片，《男人四十》证明星辉能拍稳定的商业喜剧——那么“除夕酒店“要证明的是：星辉能拍大片。
能在春节档跟嘉禾正面对撞。
凌之飞拿起那本磨得发白的笔记本，翻到“除夕酒店“这一页，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目标：4000万+。如果命中——星辉不再是第四。“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维港的灯火在冬夜中格外明亮。远处，八间星辉影院的霓虹灯在两岸各据一方，像八颗蓄势待发的棋子。
棋盘已经铺好。下一步，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