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苏苏被他问得有些发懵。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蓝珠,解释道:“前几天我带学生去白沙湾捡贝壳,在一块礁石缝里发现的。我看它挺好看,就缝在了衣服内侧。它有什么问题吗?”
白沙湾。
陈海生记住了这个地方。
渡船上的人都在往外挤,后面已经有人催促。白苏苏还要去县教育办送材料,两人没时间细聊。
“珠子先收好,别随便给人看。等回岛以后,我再去望海村找你。”
陈海生说完,背起竹篓下了船。
白苏苏站在出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握紧蓝珠,心里多了好几个疑问。
这个石塘岛的年轻渔民,为什么认识她在海边捡来的东西?
陈海生没有返回码头追问。
沉船已经在海底沉了很多年了,没有带设备的话,一时之间也找不到。
先把竹篓里的东西换成钱,有了钱才有可能买船、买工具。
红星码头往北两条街,就是县城最气派的东风饭店。
三层红砖楼,在门口挂上金字招牌。
饭店原先隶属于县里的饮食服务公司,后来改为承包制,老板秦曼是当地出了名的女强人。
外头的人一般称呼她为秦老板,饭店里的人私下里则称她为老板娘。
陈海生走到后面厨房收货的地方。
门外排着六七个渔民,竹筐里装的多是小黄鱼、梭子蟹和海虾。
收购案板之后就有一个秃顶的男人坐在那儿,白大褂领口有油渍,手边放着算盘和价格表。
轮到陈海生时,陈海生把竹篓放上案板。
湿海草加海水一起大概三十斤左右。案板已经被按得下凹了。
秃顶男人抬了抬眼皮。
“先把那破布打开,咱们这饭店只收活的,死鱼烂虾就拿去水产站那边,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陈海生将湿麻布拉开。
一排黑色的刺参露了出来。
刺参个头很大,肉刺还很完整,吸盘也在不断收缩。
旁边四只青龙虾挥动着大钳子,敲在竹篓边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所有的渔民都围了上去。
“这刺参还挺大,两斤都难挑出来1只。”
青龙虾还活着,一篓子送到市里都会有人抢购。
秃顶男人叫孙大成,是饭店采购主任。
看见竹篓里的货物后,他原本懒散的身体就坐直了。
县里有一桌外地客人预订了宴席,后厨缺少用来撑场面的海产品。
把刺参、龙虾上桌之后,饭店收入至少会增加好几倍。
孙大成用夹子拨了拨刺参。
“从大小上来说还可以,但是刺参离开水以后就会掉秤,里面全是海水。饭店收了之后还要洗,损耗不小。”
拿算盘拨弄了两下之后,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刺参每斤五元,龙虾也是按五元来计算。你一篓子我都给你买下,省得你背东西到处跑。”
后面的渔夫皱起了眉头。
普通的海参价格都没有这么高,更何况是大号的野生刺参。
孙大成欺侮年轻人不懂行情,都不想遮掩了。
陈海生盖好麻布单手提起竹篓,不讲价就往外走。
孙大成等了两秒,发现陈海生要走的时候才赶紧站起来。
“小伙子,做生意哪有一句价不讲的?嫌少了,我再给你加5毛。出了东风饭店,县城也没几家能一次买这么多的。”
陈海生没有停下的意思。
“你留着五毛买个帽子遮头,我这不愁卖,也不用你教。”
排队的渔民中有的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
孙大成最讨厌别人说他秃,脸上立刻就挂不住了。他让两个帮厨把后门堵住。
“货物已经放到饭店的案板上了,但是验货费、过磅费还没有付,你说走就走?留下竹篓,等账目结算清楚后再处理。”
两个帮厨堵在了门口。
孙大成的性格他们都是知道的。
外地的渔民带来的好东西,他经常用很低的价格买下来,然后再按正常的价格报销。
多出来的钱进了谁的口袋,大家都心照不宣。
但是孙大成是采购主任,没有人敢得罪他。
陈海生放下竹篓,右手搭在腰上。
“货物没有称过重量,也没有出具过购货单。想要强行留下的话,可以过来试试。”
两个帮厨看到杀鱼刀的把手之后,步伐就放慢了。
孙大成却觉得他不敢在县城打,隔着案板骂:
“一个海岛来的穷小子,带了点海货就敢来东风饭店撒野?今天我就把话放这,五块钱一斤,卖也得卖!”
后厨的门帘被里面的人掀开了。
一双高跟鞋踏过水泥地之后,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就出来了。
穿墨绿色开叉旗袍,外面披着一条白色的薄衫。
盘发在脑后,手戴着金色的女子手表。
到了案板旁边的时候,几个厨师就让开了。
秦曼刚在楼上核对宴席菜单时听到后院吵闹就下来看看。
孙大成马上换了一副样子。
“秦老板,一个乡下人拿几条泡在水里的海参来,张口就要很高的价钱。让人检查货物的时候他还要拔刀,正要把他赶出去。”
秦曼没有再往下听了。
走到竹篓边,把麻布揭开。看了一下之后就伸手拿了一只刺参。
刺参颜色为黑色或者深灰色,并且质地比较紧实。抓在手中会缩起来,没有泡水后变重的现象。
秦曼抬起头来问道:“小兄弟,你准备卖多少钱?”
先检查货物是否完好,验收完毕之后再进行讨论。
陈海生接过刺参之后,用大拇指按住刺参的肚脐,顺着腹部软口处轻轻刮了一刀。
刺参腹部向两边打开来,肉很厚实,里面很干净,没有灌沙也没有针眼。
他还拿起旁边的青龙虾翻看它的尾巴。
“野刺参离水之后会收缩,按压之后很快就能恢复原状。”
“泡水货肚子很松,切开后会有水分渗出。这批刺参都是冷水石缝里的,六斤只多不少。”
“龙虾看尾部,青白色、干净、关节有力,离开深水不到一天。”
“孙主任给五块钱买的话,是不懂行,还是想从饭店账上拿差价,你可以问他。”
听完之后秦曼就看着孙大成。
孙大成额头上出了汗,还想遮掩。
“秦老板,咱们收购要算损耗,我也是为了饭店省钱,我可没拿差价。”
秦曼把当天的收购单从案板下取出来。
“昨天三斤普通刺参,你们报价十二块一斤。今天这批品相比昨天的要好一些,所以你给对方五元。省下来的钱是给饭店还是交到小舅子水产店去?”
孙大成的嘴唇动了动。
小舅子的水产店的事情很少有人知道。
之前被他压价扣下的货物,晚上会转到店铺里,再按高价送到饭店。
秦曼早就查了几天,只等找到证据。
“从今天开始你就不用来上班了。将库房钥匙、账本交给财务部门,之前所有的账目都会派人一一核对。”
孙大成急着绕过案板。
“秦老板,我和饭店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能听一个外人几句话就开我,他拿来的货也未必值钱!”
秦曼把收购单扔到了他的胸口。
“继续闹的话,我就叫保卫科去你小舅子那里查一查。到时候退多少钱由你来算。”
孙大成不敢再出声,只好拿起桌子上的钥匙,低着头走出了后院。
另外两个帮厨也退到了一边。
排队的渔民看了很痛快。孙大成压了他们不少价格,今天总算有人要收拾他了。
秦曼向陈海生伸出手去。
“小兄弟,刚刚让你看了个笑话。货物已经全部收到,我们去办公室里谈谈。”
办公室在二楼。
秦曼亲自泡了一杯茶之后坐在了自己的办公位上。
旗袍的开叉处坐着的时候就会露出半截大腿,她也并不在意这些,拿起算盘就开始核对价格了。
陈海生喝了一口茶之后,目光停留在她的大腿上大约有半秒钟的时间,接着就转到了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上面。
秦曼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来饭店谈生意的男人,每次见到她都会多看几眼。
年轻人也能看,但是也知道什么时候要收。
他的打扮很随便,但是说话做事都很老练,就连饭店的老师傅在验刺参的手法上也不一定比他更熟。
“六斤刺参,四只青龙虾,三百二十元。比水产站的价格高,也比码头散货的价格高。”
秦曼将三十二张大团结放在桌面上。
“以后再有这种货物,不要到后院排队了。拿名片来见我,货物好的就按最高的档次结算。”
陈海生数过钱,放到贴身口袋中。
“秦老板爽快,下次有大黄鱼、红斑或者野鲍的时候,我就先送给你。”
秦曼拿了一张印有电话号码的名片。
名片沾着她手上的香粉味。
“饭店晚上十点之前都有人。不方便来县城的话,可以在村大队打电话,我让人开车到码头接货。”
陈海生收拾起自己的名片,下楼离开饭店。
他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从后门拐到一条通往供销社的小巷子里。
巷子里有很多废弃的酒瓶和破旧的木箱,两边的院墙很高。陈海生走到中间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光头男子。
后面的巷口也被两个人给堵住了。
三个人手里都有弹簧刀。
光头盯着陈海生口袋鼓起的位置,对着地上吐出一口唾沫。
“发财没有?借哥哥们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