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起的笑淡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她近了些。廊中没有旁人,只有远处宴席传来的隐约笑声。
"当年的事……"他顿了一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母亲所为,并非我本意。"
檀晚音抬眼看他。
顾云起的表情很诚恳。他向来擅长这个——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三年前他进京赶考前也是这副模样,握着她的手说等我回来就娶你。
"我进京时,你还在家中。"他的声音放低了些,"等我中了举回去,母亲说你已经走了。我找过你——"
"顾大人。"檀晚音打断他。
顾云起住了口。
"您母亲拿走了我家最后的银钱和铺子,叫两个婆子把我和娘从后门撵出去。"檀晚音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腊月二十三,下着雪。我娘烧得站不住,我扶着她在街上走了一个时辰,没有一家客栈肯收。"
顾云起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那些事我回去后才知道——"
"知道了又如何?"
檀晚音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不是笑,更像一把很钝的刀在慢慢割。
"顾大人中了举,前程似锦,自然不方便为一个苗疆女子去翻旧账。"她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何况我父亲是罪臣之后,碰了晦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云起的眉皱起来,语气里有了些急切,"我一直在找你的下落——"
"找到了。"檀晚音打断他,"我在永宁侯府。顾大人如今也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呢。
这几个字堵在廊中,顾云起一时接不上话。
他确实找过她。中举后回乡,看见空荡荡的家,他质问母亲,母亲只说那丫头自己跑了,嫌贫爱富。
他不信,托人打听了半年,音讯全无。后来进京考状元,忙于应酬,这件事便渐渐沉到了底。
直到今日在宴席上看见她,站在萧无寂身后,低眉顺目地伺候茶水,穿着素净到近乎寒碜的衣裳——他才意识到她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晚音,"他伸出手,"跟我走。我如今是状元,有能力——"
檀晚音往后撤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顾云起的手悬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顾大人。"檀晚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冷意,"三年前那些话,您留着对旁人说吧。"
她不想在这个人身上多花一息的时间。阿昊随时会回来,翠儿还在浆洗房里等着。
她转身要走。
顾云起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他看见她的步子快而稳,和三年前不一样了——那时候她会回头,会红眼眶,会咬着唇不说话。
现在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他。
檀晚音快步往回走。药效还在搅她的肠胃,冷汗浸透了里衣,但她咬着牙没放慢脚步。
信还在袖中。
没送出去。
这一趟白跑了。
她心里盘算着下一次的机会——三天后萧玉遥要去普济寺上香,府里放半天假,翠儿那天也出门……
脚步匆忙间,转弯时她的袖口蹭过廊柱的棱角,绷了一下。
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身后,一张折了三折的纸,从袖口挣脱的缝隙里滑落,无声地落在青石砖面上。
顾云起原本要转身回宴席。
他的目光扫到地上那一点白。
弯腰,拾起来。
纸很薄,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他犹豫了一息,翻开。
字迹歪斜笨拙,不是檀晚音平日的娟秀小楷,但笔锋收尾的习惯还在——撇的末端微上翘,那是她从小写字的毛病,改不掉的。
只有一行字。
"愿与世子相见,另有要事相商。"
世子。
燕寻。
顾云起的手指在纸边缘收紧。他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再看正面那行字,指腹慢慢地碾过"世子"两个字。
方才在席上,燕寻进来时,往檀晚音的方向看过一眼。她低着头,没对上视线。
他以为是陌生人之间的无意一瞥。
原来不是。
顾云起将信纸折回原样,塞进袖中。他站在廊下,远处宴席的喧哗隔着几重院墙传来,笑声和觥筹交错模糊成一片。
他抬步往回走,面上的温润笑意重新挂了回去,一丝褶皱都没有。
只是经过拐角时,他的步子顿了一瞬。
回廊尽头,阿昊端着一碗热水正往这边走。两人擦肩而过,阿昊朝他拱了拱手:"顾大人。"
"嗯。"顾云起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没回头。
袖中那张信纸贴着他的小臂,纸边的毛刺扎着皮肤,细微的刺痒。
宴席上,萧玉遥正笑着给众人斟酒。顾云起重新入座,接过她递来的酒盏,朝她客气地笑了笑。
"顾状元方才去了哪里?"萧玉遥嗔了一句。
"出去透了口气。"顾云起抿了口酒,目光越过萧玉遥的肩头,落在对面主位上。
萧无寂正端着茶盏,似乎在听身旁幕僚说什么公务。他的视线扫过来,和顾云起对了一眼。
顾云起举盏致意,笑容不变。
萧无寂没理他,移开目光。
顾云起放下酒盏,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
她不肯认他。
却要去见燕寻。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背,青筋在皮肤下面隐约凸起。片刻后那只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面色如常地放进嘴里。
甜的。
……
廊下,阿昊找到檀晚音时,她正蹲在花坛边,一手撑着膝盖。
"姑娘,水来了。"
檀晚音接过碗,喝了两口。热水顺着食道下去,胃里的绞痛缓了些。
她站起身,朝阿昊道了谢,跟着他往院子走。
走了几步,她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袖口。
空的。
信不在了。
檀晚音往前走了十几步,指尖又摸了一遍袖口的针脚。
线松了,内衬和外层之间的缝隙刚好能漏出一张纸。
她在脑中回溯——廊柱。转弯时袖口蹭过廊柱的棱角,当时她只觉得绷了一下。
信上没有落款。字迹是左手写的。但“世子”两个字明白搁在上头,撇的末端翘了,改不掉的毛病。
谁会捡到?
若是扫地的粗使丫头,认不得字,兴许当废纸扔了。若是阿昊——她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人,阿昊面无表情,步子不紧不慢,没有异样。
那就不是他。
还有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