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
搁在满桌的菜碗和三双注视的目光里头,轻得像掉了一粒米。
老夫人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
萧玉遥先炸了。
“你凭什么不愿?”她的声音又尖又利,“你一个投奔来的穷亲戚,状元郎肯要你是你八辈子的福分!你不愿?你有什么资格不愿?”
檀晚音垂着头没抬。
“晚音感念老夫人的恩典。只是婚姻大事,晚音——”
“你给我说清楚!”萧玉遥拍了下桌子,碗碟一颤,“到底哪里看不上他?”
她这话问得奇。明明是她最不想看见这桩婚事成的人,此刻却像是替顾云起打抱不平。可檀晚音听得出来——萧玉遥恼的不是她拒绝,是她敢拒绝。一个连族谱都上不去的东西,竟然有底气挑三拣四。
“姑母息怒。”檀晚音的声音平平的,“晚音只是不愿为妾。”
老夫人没接话,目光在檀晚音脸上搁了一会儿,转向萧无寂。
萧无寂端着那碗凉透的汤,面色沉在阴影里。
他没吱声。
但他的手指——那只搭在扶手上、从始至终没动过的手指——松开了。
像卸下了某根绷了很久的弦。
“行了。”老夫人敲了敲扶手,“你回去想想,不急在这一时。退下吧。”
檀晚音福了福身,转身出了清心院。
身后萧玉遥的声音还在嚷。老夫人压住了她。厚重的木门合上,把那些声音关在里面。
檀晚音站在院门外的台阶上,攥了攥袖口。
为妾。又是为妾。
她没有回头。
当夜,萧无寂书房的灯亮到亥时。
阿昊推门进来的时候,萧无寂正翻着一份暗卫刚送来的旧档。
“查到了?”
“查到了。”阿昊把一份薄薄的册子搁到桌上,退后一步。
萧无寂翻开。
册子里只有三页纸。记得简略——檀家旧事,苗疆女嫁入檀家,檀父获罪含冤,母女流落无依。
最后一页,是一行旧笔迹抄录的官府文书存档。
“檀家长女檀晚音,幼时许婚于同县顾家长子顾云起。后檀父获罪,顾家以'门户不对'为由退亲。”
萧无寂的手指摁在那行字上。
他翻了一页——阿昊做事仔细,后面还附了一段从县衙旧人口中问出来的话。
“顾母遣两名婆子将檀氏母女从后门撵出。时值腊月廿三,大雪。檀母病重不能行路,母女二人沿街乞借客栈不得。”
纸页在指间被压出一道折痕。
阿昊垂着头不出声。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他能听见灯芯在油里发出细微的噼啪。
萧无寂合上册子。
“顾云起进京赶考,是在退亲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退亲是其母所为,他进京时檀姑娘尚在顾家。”
“回来之后呢?”
阿昊斟酌了一息:“据查,顾云起中举后曾返乡,檀姑娘已不知去向。他声称找过,但——”
“但什么?”
“但没找到。”
萧无寂靠回椅背。他盯着桌面上那份册子的封皮,拇指在扶手上来回磨了几遍。
青梅竹马。
自小定亲。
席上顾云起看她的那一眼——不是什么见猎心喜,是故人重逢。
她在他面前装不认识。
他顺着她装不认识。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萧无寂把册子扔进抽屉,站起身。
“爷——”
“不用跟。”
萧无寂出了书房,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檀晚音院子的灯还亮着。推开月洞门时她正坐在窗前,手边搁着那本夹过银票的旧书,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萧无寂站在院中。月光打在他身上,把那张脸照得明灭不清。
他没进屋,就站在廊下。
“顾云起——”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被夜风磨掉了所有多余的温度。
“你跟他青梅竹马,旧情难忘?”
檀晚音扣着书脊的手没松。她看着窗纱外那个被月光切成两半的人影,喉头干涩。
他查过了。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查的,查到了多少,是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档。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站在那里,用这种语气问她,像在审一桩已经定了罪的案。
“侯爷说的什么,晚音听不懂。”
萧无寂没进屋。他就站在廊下,手背负在身后,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她窗前的地砖上。
“檀家长女,幼时许婚顾家长子。”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卷宗,“檀父获罪,顾母撵人。腊月廿三,大雪。”
每一个字都准确。
檀晚音的指甲嵌进书脊的硬壳里,指尖泛白。
“侯爷既然都查清楚了,”她抬起头,声音比她以为的平,“还问晚音做什么?”
萧无寂终于动了。他迈过门槛,皮靴踩在地面上一声闷响。屋里没点灯,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片月白,将他的五官照得冷硬。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我问你,你接近燕寻——”他顿了半拍,“是为了气顾云起?”
檀晚音愣了一息。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不是质问她为什么要跑,不是威胁她不准再见燕寻,而是——气顾云起。
他把她所有的挣扎和筹谋,理解成一个女人对旧情人的报复。
荒唐。
“不是。”
“那是什么?”萧无寂俯下身,手撑在她身后的窗框上,将她圈在椅子和他的胸膛之间。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衣料上沉沉的松墨气味。
“是想嫁他。”
檀晚音说完这三个字,看见萧无寂撑在窗框上的那只手收紧了。指节凸起,青筋隐现。
“嫁他。”萧无寂重复了一遍,声线压得极低,“你要嫁燕寻。”
“他家世清白,品性端正。”檀晚音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没敢对上他的眼,“燕夫人是女医官出身,能给我娘看病。”
“所以你接近他,不是因为情爱。”
“不是。”
“是为了你母亲。”
“是。”
萧无寂直起腰。
他退后一步,那一步退得很慢,像在掂量什么东西该不该松手。
月光重新落在檀晚音脸上。
她看见他眉压着,颌线绷直,眼底有暗涌,但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都没泄出来。
“我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