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整功,是催命。
斩妖要等军令和妖首,守线要等战事,三日内未必轮得到沈砚。唯一能主动争的,只剩修复一件足以入阵的破妖军械。
寻常刀矛不算整功。
修成之物至少要能破开低阶妖兽皮骨,或补上雪关军阵的一处缺口。残妖刀已经登记为可用兵器,即便修得再好,也只能算临战队自用检修,不能重复记功。
可在寻找下一件兵器前,他必须先保住这把刀。
军械房门刚关,鲁老头便把刀匣扔上木案。
“寒血还剩多久?”
“不到两刻钟。”
“那就先洗锈。刀保不住,三日整功也不用想了。”
沈砚打开刀匣。
残妖刀斩过青脊雪狼妖,又沾了寒皮小妖的黑血,刀脊主裂已经延到中段。刃口看似尚利,再承一次重斩,裂纹便可能贯穿刀芯。
鲁老头取出一只封蜡木盒。
盒盖有巡防铜押,旁边附着妖材领用单:青脊雪狼妖第三节残骨一截,用于临战队共用兵器检修。
“韩百户从封存妖材里领的。”鲁老头道,“骨入刀若成,仍记军库;若毁了,材料损耗算在你我头上。”
沈砚拿起青脊妖骨。
骨节只有半掌长,暗青纹路沿骨面起伏,正是他在北坡妖巢刺裂的第三节。靠近残妖刀时,刀内破妖煞纹随之轻颤。
【青脊妖骨。】
【可补刀脊承力,增强破妖锋芒。】
【刀身旧锈未净,强行入骨,崩毁风险极高。】
【需以寒妖血洗锈,显出暗裂。】
鲁老头看不见光幕,判断却一样。
“刀里有两层病。外面是妖血蚀锈,里面是你拿铁煞硬撑留下的暗伤。青脊骨够硬,直接压进去,只会把暗裂撑开。”
沈砚解开盐布。
寒妖黑血只剩薄薄一层,边缘已经化水。
“现在洗。”
“洗开便不能停。”鲁老头看向他裂开的右掌,“你握得住锤?”
“轻锤我来,重锤你落。”
沈砚没有逞强独自锻刀。右肩若在关键一锤失力,毁掉的不只是一柄兵器,还有临战队唯一能握住的战力。
鲁老头点燃两只火盆,一只温刀,一只烘骨。铁锉、细砂、铜钳、小锤逐件登记,木案上不留一件来路不明的工具。
寒血盐布贴上刀脊。
滋啦——
黑血遇锈,冒起白色寒汽。表面看不出的褐锈一片片卷起,像腐皮般脱落。主裂之外,又显出五条发丝细的支裂。
【寒血洗锈完成。】
【主裂一处,支裂五处。】
【刀芯尚未断。】
【寒血余效耗尽。】
寒血终究没能碰到右匣里的左弩臂,只换来残妖刀真正的伤势。
沈砚没有后悔。
五条支裂若继续藏在锈下,下一次断筋斩落下,刀会先在他手里折断。那时死的不会只是一柄刀,还有站在刀后的王三、赵瘸子和整支临战队。
鲁老头看清裂纹,独眼沉了下去:“比我想得更坏。现在停,还能再箍两道铁,撑两刀。”
“两刀换不来整功。”
“入骨若败,一刀都没有。”
沈砚指向刀脊:“刀芯还在。”
只要芯没断,裂纹便不是绝路,只需把受力重新分开。
他没有将整段青脊骨硬塞进刀背,而是沿天然骨纹剖出三片。中片压住主裂,两侧骨片错开半寸,分别覆盖五条支裂。
鲁老头眼神一动:“骨脊夹?”
“整骨太硬,会撑裂刀身。三片分力,后重前轻。”
“骨片薄了,也会碎。”
“所以不让骨单独承力。”
沈砚将铁砂、磨下的刀屑与兽脂调成膏,填入裂口,再依次压上骨片。青骨不与刀刃争锋,只在刀背形成一条新的承力脊。
【淬骨方案可行。】
【结果受火候、锤序与刀芯疲损影响。】
【兵炉无法代替实际锻压。】
没有必成。
刀背送入炭火,铁色逐渐暗红,青骨纹路仍泛着冷光。冷热相冲,第一片骨脊刚贴紧,刀身便响起一声轻裂。
鲁老头抓起断刀钳:“不对就停!”
沈砚盯住裂纹:“不是刀芯,是最外侧支裂。”
他调低风口,只让火舌舔过主裂两侧,左手扶钳,右手以小锤沿骨纹落下。
一下。
两下。
第三下不能再砸原处。沈砚换到刀根,让震力顺刀脊向前传。重锤由鲁老头接手,按他报出的节奏落下。
“刀根一锤,停。”
“中脊两锤,轻收。”
“退半寸,压支裂。”
一轻一重,两道锤声渐渐合到一起。
沈砚右掌每报一次锤位,伤口便重新涌血。阿梨不在军械房,无人替他换药。他索性用干布把手和小锤缠死,防止脱手砸偏。
鲁老头看见了,只把重锤接得更稳。
“晕之前先报停。”
“刀没稳,不能停。”
“命比刀值钱。”
“临战队只剩三日,这把刀就是命。”
最后一片青骨压入时,刀柄突然猛烈震颤。沈砚掌心彻底崩开,鲜血顺缠绳渗进护手。
【刀脊承力失衡。】
【主裂正在向刀刃偏转。】
沈砚没有消耗兵魂强压。
兵魂能暂镇煞气,却替不了错误结构承力。此刻强压,只会把裂纹重新藏进刀里,下一次出刀更加致命。
“撤前片!”
他以铜钳抽去最前端半片青骨,又锉薄中段,让整条骨脊真正形成后重前轻。刀身的震颤终于缓下。
“淬水!”
沈砚将剩余盐汤倒入淬桶。刀身入水,白汽轰然冲起,低沉嗡鸣持续数息,没有崩断。
【青脊妖骨淬入完成。】
【一品残妖刀修复。】
【刀脊承力提升。】
【破妖锋芒增强。】
【缺陷:刀芯疲损仍存,不可连续硬斩。】
沈砚提刀横看。
刀身仍旧粗旧,刃口暗红,刀背却多了一段暗青骨纹。它没有变成神兵,只是从随时会断,变成还能承受数次真正的杀招。
他试着横斩。
青骨将震力沿刀脊分开,传入手腕的反冲少了近三成。右肩伤势没有好转,力量也没凭空增长,可同样一刀,终于能把更多力送到刃口。
鲁老头以妖狼腿骨试刃。
刀锋落下,骨面裂开一线,刀脊没有再响。
“刀保住了。”鲁老头道,“但修自己的旧刀,军功曹不会给整功。”
“所以还要从废兵里找一件值得修的。”
沈砚看向军械房深处。
数百件断刀、废弩和残甲堆在昏暗木架上。三日之内,靠双手一件件拆看,根本来不及。
就在此时,百炼兵炉忽然震了一下。
炉中四缕兵魂同时泛起微光,两个从未出现过的字缓缓浮出。
【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