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生号抵达青屿时,已近子夜。
制冰厂临着外港,机器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值夜人看过水产站的收购单,才肯打开侧门。
“有人刚来问过,白沙湾的船是不是在这里买冰。”值夜人一边开票一边说,“还说你们欠鱼行的钱,让厂里别卖。”
林满仓攥紧拳头:“高家的人。”
“厂里只认现钱和票。”值夜人将收据递给林听澜,“不过下回再来,未必正好有余冰。要货得提前一天登记。”
林听澜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高家能拦一次车、扣一次冰,她不能每次都靠临时绕路。等这笔订单结清,必须先找一个稳定的冰源。
两百斤冰装进麻袋,铺上木屑,船身又沉下一截。
返程经过东岬,潮刚开始上涨。
林听澜关掉机器,让船顺着暗流慢慢漂。林满仓撒下父亲留下的围网,等了不到一刻钟,网绳便猛地一沉。
起网时,银白色的海鲈在网中不断甩尾。
这一网九十三斤。
第二网只有二十七斤。
足够了。
林听澜没有下第三网。
周砚青看了一眼天色:“还有时间,下面应当还有鱼。”
“船上已经三百零六斤。”
“多捞些可以挑品相。”
“冰和船都有数。”林听澜收起网,“多装一斤,就多一分坏货的风险。”
林满仓舍不得地看着网下翻动的鱼影,还是照她的话收了网。
船行到半途,最底下一袋冰忽然裂了。碎冰混着木屑散满船舱,压在鱼筐边缘。
林满仓慌忙去扫,被林听澜拦住。
“木屑沾鱼会串味。先把上层鱼筐挪开,再连冰带木屑一起装回麻袋。”
三个人在摇晃的船舱里重新码货,耽误了近半个时辰。若方才贪心多下一网,此刻船更沉,货也未必保得住。
林满仓望着姐姐,终于明白她说的“够了”不是胆小。
知道什么时候停手,也是本事。
回到白沙湾,天刚蒙蒙亮。
母亲和桂香嫂她们一直没有睡。鲜鱼重新过秤、放血、分级,再按一层碎冰一层芦叶装好。
三婶心疼被挑出的两条死鱼:“掺在底下看不出来。”
母亲将鱼扔回旧盆:“第一回就藏坏货,以后人家见了白沙湾三个字都要压价。”
林听澜在账本上给母亲记下一笔分拣工钱。
母亲看见了,没有再说一家人不该算账。
卯时三刻,福生号再次出港。
高家的货车停在码头边。高长海站在车旁,看着一筐筐海货装上船,脸上第一次没了笑。
“水产站收货要走陆路。”他说。
“谁定的?”
“县城码头不让私人渔船卸货。”
周砚青拿出水产站开的临时靠泊条:“福生号今天是站里的临时运输船。”
高长海盯着那张纸:“周技术员替她担保?”
“我只按规定办事。”
林听澜没有与高长海争辩,发动福生号驶离码头。
高长海忽然提高声音:“听澜,你今天把货送进去,明天还有冰吗?还有油吗?难道次次都让水产站的人给你开路?”
林听澜回头:“所以我做的是生意,不是来求高老板赏饭。”
福生号驶出港口,她才低头看了一眼油表。
高长海戳中的正是她目前最缺的东西:稳定的冰、油和运输资格。这一单即使赚到钱,也只是刚刚摸到门槛。
她知道这一次能借水产站的靠泊条,下一次未必能借。真正要做长久生意,迟早要有自己的运输渠道。
辰时末,福生号抵达县城码头。
吴组长已经带人等在那里。
开筐、去冰、过秤。
第一筐合格。
第二筐合格。
到最后一筐梭子蟹,验货员捏起一只断腿蟹,摇了摇头。
“这筐只能算二级。”
林满仓急道:“断腿又不影响吃!”
“小满。”林听澜拦住他,“按二级算。”
吴组长看了她一眼,让人继续过秤。
总货重三百零一斤七两。
一级货二百七十六斤,二级货二十五斤七两,没有一斤腐坏。
扣除冰、油、损耗和收货底价,净利一百一十六块三毛。
吴组长合上账本:“你们的货杂,分级倒比大船送来的还干净。谁分的?”
“我娘和村里的几位嫂子。”
“下次让她们在筐上绑供货人的名字。哪一家的货总出问题,单独降级;连续三次合格,可以优先收。”
林听澜立刻听懂了。
这不只是一条验货要求,也是她管理几十户散货的办法。每一筐都能追到人,做得好坏便都有凭据。
“我回去就做货牌。”
这笔钱不算多。
但水产站在原来的临时订单后,又盖了一个章。
往后一个月,每三日收一次货,每次不少于二百斤。价格随行就市,品质仍按今天的标准。
林满仓盯着那枚红章,比看到钱时还激动。
他们有了长期销路。
回村后,林听澜先去了陈有财家。
八十五元摆在桌上,村支书核过收据。陈有财磨蹭许久,终于取出那张借条。
林听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替换,才让村支书在背面写下“本息结清”。
她没有立刻烧掉。
她将借条带回父亲灵前,对着遗像点燃。
火苗从“福生号作保”几个字上烧过去,纸灰落进铜盆。
母亲背过身,擦了一下眼睛。
林家的船,终于留在了林家。
林满仓把福生号的船钥匙放到母亲手中:“娘,你收着。”
母亲却将钥匙推到林听澜面前。
“谁能把船开回来,谁收着。”
林听澜握住钥匙。
上一世,福生号在父亲下葬当日被拖走。她后来学会掌船,却再没开过自家的船。
这一世,钥匙终于回到了她手里。
傍晚,六个女人再次坐进林家院中。
林听澜把底价、成本和利润逐项念清。净利的一成是十一块六毛三分,按供货斤数分到每个人名下。
没人嫌少。
桂香嫂捏着属于自己的三毛七分,看了很久。
这是她第一次因为自己送的货,从账本上拿到分红。
三婶将分到的钱塞进鞋底,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怕家里人抢。我就是想自己留一回。”
母亲没有笑她。
她把属于自己的分拣工钱和分红放进一个旧饼干盒,当着所有人的面锁好。
那只盒子过去装的是父亲出海的票据。
从今天起,也装她自己挣的钱。
林听澜翻开新的一页。
“水产站给了长期单子。”
院里的女人都抬起头。
门外,高家鱼行的伙计站了一会儿,转身跑向码头。
一场鱼汛可以说是运气。
一笔长期订单,便是有人真的要从高家的碗里分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