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渐小了。
可江州城的街道，依旧湿漉漉一片。
沈知微撑着油纸伞，沿着城南的方向慢慢走去。
一路上，行人不多。
偶尔有几辆运货的马车经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她却没有在意。
脑海中，始终回想着刚才那本账册。
五千两定金。
三万两药材。
济生行。
达吾提。
这些线索，看似零散。
可沈知微知道，它们之间一定存在联系。
有人利用一家老字号留下的信用，制造了一场看似完美的交易。
而陈掌柜，不过是这场局里最先倒下的人。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路。
心中忽然有些复杂。
三年前。
她刚来到这个世界。
没有身份。
没有依靠。
甚至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个时候，是陈掌柜给了她第一个机会。
也是德润堂，让江南商人第一次知道——
有一个年轻女子，能靠一双眼睛，看懂别人看不懂的账。
如今三年过去。
她原以为，自己救下的是一家商号。
可现在看来。
她可能只是帮它多撑了三年。
想到这里，沈知微停下脚步。
前方。
德润堂到了。
……
昔日热闹的药铺，如今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朱红色的门板紧闭。
两道官府封条贴在门上。
雨水顺着封条缓缓流下，将上面的字迹晕开。
门前没有了往日抓药问诊的百姓。
没有了伙计搬运药材的身影。
也没有了陈掌柜坐在柜台后，低头拨算盘的模样。
只有一片冷清。
沈知微站在门前，看了许久。
她还记得三年前第一次来到这里。
那时候的德润堂，和现在一样安静。
只是那时，是因为没人相信它还能活下去。
而现在……
却是因为它已经倒下。
就在这时。
旁边传来一道压低的哭声。
沈知微转过头。
只见不远处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少女。
她怀里抱着一本旧账册。
衣衫虽然整洁，却明显已经多日未曾好好休息。
少女低着头。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账册封面上。
沈知微认出了她。
陈明月。
陈掌柜的长女。
也是三年前，她第一次来到德润堂时，那个躲在柜台后偷偷学算盘的小姑娘。
那时候，她不过十四岁。
如今，已经十七了。
只是这三年，她似乎并没有等来长大后的安稳。
反而等来了父亲的死亡。
和一家商号的崩塌。
沈知微走过去。
“明月。”
听到声音。
少女猛地抬头。
看清来人后，眼眶瞬间红了。
“沈姐姐……”
下一刻。
她抱着账册站起来，却因为蹲坐太久，脚下一软。
沈知微连忙扶住她。
“慢一点。”
陈明月却像终于找到可以依靠的人。
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沈姐姐……”
“他们都说我爹爹是因为贪心。”
“说他接了不该接的生意。”
“说他害了德润堂……”
她死死抓着沈知微的衣袖。
“可是我知道。”
“我爹不是这样的人。”
“他每天晚上都会看账看到很晚。”
“他说德润堂欠了药农的钱，就一定要还。”
“他说做人不能只想着自己赚钱。”
“他说……”
她声音哽住。
“他说等今年药材生意稳定下来，就把后院重新修一下。”
“母亲喜欢桂花。”
“他想种一棵桂花树。”
雨声落下。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拍着陈明月的肩膀。
她知道。
陈掌柜不是一个完美的商人。
他会犯错。
会判断失误。
会被人利用。
但他绝不是一个为了赚钱，可以抛弃别人利益的人。
如果没有她三年前的介入，是否至少他们现在一家还是团聚的。
……
过了许久。
陈明月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账册。
声音低了许多。
“沈姐姐。”
“是不是……女子不能做生意？”
沈知微一怔。
“为什么这么问？”
陈明月抿了抿唇。
“族里的叔伯都说。”
“女子不能继承商号。”
“说父亲走后，德润堂应该交给族里的人。”
“他们说我年纪小，又不懂账。”
“守不住这么大的铺子。”
她低头。
“是不是……”
“女子真的不适合做生意？”
沈知微看着她。
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那个时候，她也曾无数次被人怀疑。
一个年轻女子。
凭什么看账？
凭什么指点商号？
凭什么说别人经营有问题？
可是账不会骗人。
数字也不会因为看账的人是女子，就改变结果。
她伸手，拿过陈明月怀里的账册。
翻开几页。
“会看账吗？”
陈明月愣住。
随后摇头。
“不会。”
“那就学。”
“可是我……”
“你父亲没有留下一个空铺子。”
沈知微合上账册。
“他留下的是德润堂几十年的信誉。”
“这是任何银子都买不到的东西。”
她看着陈明月。
“账册上的数字，不会因为你是女子，就少一文。”
“药材的价格，也不会因为你是女子，就贵一分。”
“既然生意本质没有区别。”
“为什么掌柜不能是女子？”
陈明月怔怔看着她。
眼眶再次红了。
“可是……”
“德润堂已经没有钱了。”
“药农的药钱还欠着。”
“伙计的工钱也没结。”
“铺子被封。”
“库里的药材也不能动。”
“我就算想学……”
她声音越来越低。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下去。”
沈知微沉默片刻。
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牌。
递给她。
陈明月低头看去。
“这是……”
“钱庄的存银信牌。”
沈知微说道。
“这些年，陈掌柜按照约定，每年都会给我一部分润金。”
“我没有怎么花。攒了一些。明日你去钱庄支取，先把药农和伙计的钱结了。”
陈明月怔住了。
“沈姐姐……”
“这……这怎么能行？”
“若德润堂真的撑不过去，这些银子……”
她咬着唇。
“就全没了。”
沈知微却笑得很轻松。
“那就没了。”
“做生意，总要有人先押上一把。”
“我就当……”
她顿了一下，忍不住笑道：
“做了一笔天使投资。”
陈明月眨了眨眼。
“什么叫天使？”
沈知微抬起头，望向细雨蒙蒙的天空。
“天使嘛……”
她伸出手，指了指灰蒙蒙的天。
“就是有人在天上保佑着你。”
“要是投对了，我将来赚个大的。”
“要是投错了……”
她耸了耸肩。
“赔个精光，也算我眼光不好。”
“与你无关。”
陈明月眼眶一红。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细雨落在德润堂的屋檐上。
她忽然觉得。
父亲好像真的真的在天上保佑着她。
她紧紧攥住那枚木牌，用力点了点头。
“沈姐姐。我不会让您赔本的。德润堂，我一定会把它重新开起来。你的钱我也一定会还给你的。”
沈知微笑了笑。
“先别急着说这个。”
“明天开始。”
“先学第一件事。”
陈明月问：
“什么？”
沈知微看向德润堂。
“看账。”
……
不远处。
雨幕之中。
裴怀景静静站在长街另一头，没有上前。
他一直以为。
商人逐利。
可眼前这个女子似乎倒也不是把“利”看得那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