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优秀小说 > 陈挽星 > 血手套与假账本

血手套与假账本

    靖安侯府送来的那本账册,纸页泛黄,像一块搁浅在岸上的烂肉,散发着陈腐的气息。

    回到实务斋时,天已擦黑。谢危没在磨刀,而是在擦刀。那块油布摩擦精钢的沙沙声,比任何言语都让人心悸。

    “宁王给了个死局。”陈挽星把账册扔在石桌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霍知行捡起来翻了两页,脸色瞬间煞白:“八十万两……这是三年前北境的烂账!早就封存了,他挖出来给你,是想借你的手,去撕那些军头!”

    “不止。”陈挽星从怀里摸出一只紫檀木盒,打开。

    一只血淋淋的手套,躺在里面。不是暗红,是新鲜的、黏稠的猩红,还带着一股铁锈混着腐肉的味道。旁边,是一枚北境督粮官的腰牌。

    “周延……”沈清弦念出腰牌上的名字,指尖微颤,“三年前押运军饷的主官,说是暴毙了。”

    “现在是暴尸了。”谢危冷笑一声,手指戳进手套的指节处,拎起来抖了抖,几滴黑血甩在青石板上,“这血,掺了朱砂和尸油。做旧的。”

    陈挽星没说话,她接过手套,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用指甲刮了一点粉末在烛火上烧。

    “猪血,混了少量的汞。”她平静地陈述,像是在鉴定一块布料,“手套是新的,染的。腰牌……铜胎镀铁,不是官制精钢。”

    院子里一片死寂。

    宁王不是在恐吓。

    他是在羞辱。

    他送来一个假死的官员遗物,配上一份做假的账本,就是要告诉陈挽星:在我布的局里,连你的恐惧都是我伪造的。

    “这老狗……”谢危的刀“锵”地出鞘半寸,“老子这就去把他那点假把式劈了!”

    “三哥,坐下。”陈挽星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钉子,把躁动的空气钉死在原地。

    她看着那只手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像腊月里的冰棱,折射着幽暗的光。

    “他以为送个假死人就能吓住我?可惜……他忘了,实务斋算的不是账,是人心。”

    她把手套扔回火盆,火焰“呼”地窜起,吞噬了那抹虚假的猩红。

    “知行,去把三年前北境各州的尸格调出来,我要知道,周延暴毙那天,北境到底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复活’了。”

    “沈大哥,去太医院查档,那年的‘急症’药方里,有没有超量的砒霜或乌头。”

    “二哥,你去趟兵部武库,看看三年前遗失的那批横刀,有没有流入京畿。”

    安排完,她转向谢危,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冰冷,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冷静。

    “三哥,这五十万两,宁王说是‘损耗’,我偏要给他算成‘谋逆’。”

    “他要玩假的,我就陪他玩真的。”

    谢危看着她,那股子疯劲儿让他热血沸腾,他收刀入鞘,咧嘴一笑:“成,老子陪你把这棋盘掀了!”

    接下来的三天,实务斋变成了战场。

    陈挽星没睡过一个整觉。她把那本假账册拆了,每一页纸都用药水浸泡,用银针探痕。

    她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账册上的墨迹,至少有五种深浅。

    这意味着,这份账,被五拨不同的人修改过。每一次修改,都是在杀人灭口。

    第三天夜里,暴雨倾盆。

    陈挽星终于从一堆废纸中抬起头,手里捏着一张刚剥离出来的残页。

    残页上,是一行被涂抹了无数次的字迹,但在碘酒和烛火的双重作用下,清晰地显现出来:

    “七月廿九,宁王府支银五千两,购北境良马三百匹。”

    七月廿九,正是周延“暴毙”的前一天。

    宁王不仅知情,他还是这场军饷贪墨案的买家。

    “原来……你才是那个最大的贼。”陈挽星看着窗外的暴雨,轻声说道。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依旧是三长一短。

    谢危握刀起身,透过门缝,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宁王府的管家,浑身湿透,手里捧着的不是木盒,而是一把伞。

    “陈山长,”管家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是一丝恐惧,“王爷让我给您送伞。他说……今夜雨大,别淋湿了算账的手。”

    陈挽星接过伞。

    伞柄是温热的,那是被人用手焐热的温度。

    她在伞骨的暗槽里,摸到了一张纸条。

    展开,只有八个字:

    “账已算明,手下留情。”

    陈挽星笑了。

    这一次,是真心的笑。

    宁王怕了。

    在他送出假手套试探她的时候,他或许没怕。

    但当陈挽星真的把账算到了他头上,算到了那笔“购马银”的时候,他怕了。

    “回去告诉你家王爷,”陈挽星撑开伞,走进雨幕,声音穿透雨声,清晰地传到管家耳朵里,“实务斋的规矩,账算对了,人要留下。让他……亲自来见我。”

    雨夜里,她的身影单薄,却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山。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