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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金剑

    法赫德来的时候,带着一队人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接人的。五十个白袍弟子,五十匹白马,五十柄金剑。他们在山门外列成方阵,剑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袍子在晨风中飘动,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雪。法赫德骑着白马走在最前面,腰间挂着那柄镶满宝石的长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一口被堵住了的井,水已经漫到了井口,但就是出不来。

    苏清玉站在寨墙上,低头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接我母亲回去。”法赫德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金剑堂不能没有主母。”

    阿娜希塔站在正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端着。她看着那队白袍的人马,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剑,看着那个骑在白马上、腰板挺得笔直的儿子。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茶杯放在台阶上,转过身,走进石屋,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只有几件换洗的衣裳,一把木梳,一面小镜子,和一本翻旧了的书。她把衣裳叠好,放进一个布袋里,把木梳和镜子放在衣裳上面,把书塞在布袋的侧袋里。

    影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你要走?”

    “嗯。”

    “还回来吗?”

    阿娜希塔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老了,皱纹深了,眼睛下面的青色重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你想让我回来吗?”她问。

    影沉默了很久。“想。”

    阿娜希塔放下布袋,走过来,抱住他。影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他伸出手,抱住女儿,像抱着一件很珍贵的、差点弄丢了、终于找回来了的东西。

    “我会回来的。”阿娜希塔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每个月都回来。看你,看妹妹,看扎姆,看老槐树。”

    影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抱着他的女儿,抱着他关了二十年、恨了他二十年、但最终还是原谅了他的女儿。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阿娜希塔松开手,擦了擦眼睛。她没有哭,但她擦了眼睛。影也没有哭,但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阿娜希塔走出石屋,走过老槐树,走过井台,走到寨门口。法赫德从马上跳下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背也没有以前那么直了。但她还是她,他的母亲,那个在他五岁时突然消失、他以为死了二十年的母亲。

    “母亲。”他说。

    “法赫德。”她说。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然后法赫德跪了下来,跪在母亲面前,把脸埋进她的手里。他没有哭,但他的肩膀在发抖。阿娜希塔抱着他的头,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像抱着一个等了二十年才等到的梦。

    “我来了。”他的声音闷在她的手心里,“我来接你了。”

    “我知道。”阿娜希塔说,“我一直都知道。”

    苏兰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姐姐跪在儿子面前,看着儿子的肩膀在发抖,看着姐姐的手在发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苏家的人不会哭,至少不会在别人面前哭。但她走过去,蹲下来,抱住了姐姐,抱住了外甥,三个人抱在一起,像三棵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根系已经缠在一起的树。

    叶迦尘站在练武场上,看着寨门口的三个人。他的手里握着铁剑,剑尖指着地面,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苏清玉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剑,只有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端着。

    “你不过去?”她问。

    “不去。”叶迦尘说,“她不是我母亲。她是我姨妈。法赫德不是我兄弟。他是我表哥。他们有他们的路,我有我的路。”

    “你的路是什么?”

    叶迦尘把铁剑插回腰间,转过身,看着苏清玉。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是另一种光,像被水洗过的月亮,清清冷冷的,不刺眼,但很干净。

    “活着。让身边的人也活着。”他说,“和以前一样。”

    苏清玉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你往里看,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那就够了。”她说。

    阿娜希塔走了。法赫德扶她上了马,自己骑上白马,两个人并排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五十个白袍弟子跟在后面,白袍在晨风中飘动,像一片正在远去的云。苏兰站在寨门口,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影站在石屋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他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阿娜希塔还小,扎着两条小辫子,坐在他的膝盖上,听他讲故事。她最喜欢听的故事,是一个关于王子和公主的故事。王子骑着白马,穿过沙漠,打败了恶龙,救出了公主。她每次听到王子救出公主的时候,都会拍手,笑着说:“爸爸,你也是王子。”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阳光很好。山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但他知道,她会回来的。每个月都回来。看他,看妹妹,看扎姆,看老槐树。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暖。

    叶迦尘站在练武场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体内的那粒金色的沙子已经稳定了,不大不小,不亮不暗,像一颗被种在土里的、已经长成了树的种子。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簇火苗跳出来,金色的,亮得像一颗小小的太阳。他又伸出左手,掌心朝上。一簇冰晶长出来,透明的,亮得像一颗被擦干净的钻石。他把双手合在一起,火和冰撞在了一起。没有爆炸,没有蒸汽,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光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照在练武场的沙地上,照在老槐树的叶子上,照在苏清玉的脸上。苏清玉站在练武场边上,抱着胳膊,看着那道光。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弯了,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你练成了。”她说。

    “练成了。”叶迦尘说。

    “第几层?”

    “不知道。也许是第三层,也许是第四层。也许没有层。”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道光从指间慢慢消失,“月无痕说得对,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我走到了这里,这里就是我的路。”

    苏清玉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两个人站在练武场上,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天上的太阳。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一条看不见的、很温暖的被子。

    米里娅姆蹲在马厩旁边,抱着膝盖,看着练武场上的两个人。她的手里没有短刀,短刀插在腰间,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看着叶迦尘笑,看着苏清玉弯着嘴角,看着两只手握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进马厩,蹲在黑风旁边,把脸埋进黑风的鬃毛里。黑风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马厩里的、不会说话但什么都懂的树。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练武场上的两个人,看着马厩里的米里娅姆。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有驼背,还没有眯眼,还没有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那时候他也站在阳光下,握着一个人的手,看着天上的太阳。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太阳还在。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阳光很好。叶迦尘和苏清玉还站在练武场上,两只手还握在一起。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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