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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灵

    第二天是秀兰出殡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对门就开始忙活了。人声、脚步声、搬东西的磕碰声混在一起,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一锅没烧开的水在咕嘟。奶奶一大早就起来蒸了一锅馒头,让我端一盘送过去。她说这是规矩,邻居家办白事,得送吃食,不能空着手去。

    我端着一盘白面馒头站在周家院门口的时候,心里直打鼓。院门敞着,里头人来人往,几个穿孝服的女人在堂屋门口进进出出,手里端着盆、拎着壶,脸上都是哭过之后的木然。我深吸一口气,端着馒头走进去了。

    堂屋里那口黑棺材已经合上了盖,棺材头供着香,插在米碗里,三根线香袅袅地冒着白烟,在空气里扭成一股细细的线,直直地升到房梁底下才散开。棺材前跪着两个人,秀兰她妈和她姐,披麻戴孝,头低着,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把馒头放在供桌旁边的条凳上,正要走,忽然听见棺材里头“咚“了一声。不响,轻轻的,像是有人拿指关节敲了一下木板。我停住了,扭头看那口棺材,棺材盖严丝合缝地盖着,黑漆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可那声“咚“之后,棺材里又安静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秀兰她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肿得厉害,眼眶一圈全是红的,但眼神特别清醒,清醒得不像哭了一宿的人。她看了我大概两秒钟,又低下头去,继续跪着。

    我赶紧出了周家院子,回到奶奶家。奶奶正在灶台边忙活,见我回来了也没问什么。我自己倒了碗水,坐在门槛上慢慢喝。脑子里全是那声“咚“,指关节敲木板的声音,不大,但清楚得像贴着我耳朵敲的。

    出殡的队伍在上午九点多出发的。周家请了八个抬棺的,全是屯子里壮实的汉子,每人肩膀上都垫着一块白布。棺材从堂屋里抬出来的时候,八个人一齐使劲,嘴里喊着号子,一步一挪地往外走。棺材出了院门,孝子孝女们就开始哭,哭声一下子拔起来,尖尖的,在屯子里的巷道上回荡。

    我跟在队伍后面走了半里路。棺材在前头晃晃悠悠地走着,黑漆在日头底下反着光,棺材顶上撒了一层纸钱,白的,被风一吹就往天上飘。我看着那口棺材,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棺材底是湿的。黑漆的棺材底边上,有一道细细的水线,从棺材尾一直拖到棺材头,在干燥的土路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像有什么东西从棺材里渗出来了,一路淌着。

    抬棺的汉子们走得稳稳当当的,谁也没低头看。

    我没再跟了,转身回了家。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忍不住把白天听见“咚“那一声的事跟奶奶说了。奶奶正在盛粥,勺子顿了一下,汤洒了一滴在桌上。她用抹布擦了,然后把粥碗递给我,坐下来说:“你听见了?“

    “嗯,清清楚楚的。“

    奶奶低头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看着我:“今儿出殡的时候,抬棺的人里头有一个跟你三叔公熟,回来之后说了一嘴——棺材沉得出奇。八个人抬着,肩膀都压紫了,像是里头装了两个人的分量。“

    “不是就秀兰一个?“

    “就她一个。“奶奶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粥,“他们说半路上棺材晃了一下,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翻了身。领头的喊了一声稳住,大家加了一把力才没让棺材歪到地上。“

    我听着,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那天晚上我一直想到后半夜才睡着,迷迷糊糊听见窗外有什么东西在挠门,指甲刮过木板的声响,细细的、尖尖的,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我蜷在被窝里不敢动,把被子蒙过头顶,憋着气听。

    挠门声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停了。接着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像是什么东西踮着脚尖走过了院子,窸窸窣窣的,一路往对门的方向去了。

    第二天早晨我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院门。门闩好好地插着,门板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挠过的痕迹。可奶奶门口的台阶上,有一串小小的泥脚印,梅花形的,从台阶底下一直延伸到院门口,然后消失了。

    奶奶蹲在台阶前面看了半天,拿扫帚把泥印子扫了,一句话没说。

    下午的时候,对门周家出事了。

    秀兰她妈,从坟地回来的当天下午就开始发高烧,烧得说胡话,嘴里含含糊糊喊“小雪““小雪“。她姐给她擦身子的时候,看见她后腰上那个青紫色的手印还在,不光没消,颜色还更深了,紫得发黑,像被人掐了又掐,掐了又掐。

    周家老头请了镇上卫生所的大夫来看,量了体温四十度二,打了退烧针,吃了药,可烧就是退不下去。大夫说要不送镇上医院吧,周家老头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说再看看。

    那天傍晚,秀兰她姐来奶奶家借艾草。奶奶从房梁上取了一把干艾草递给她,问她妈咋样了。秀兰她姐接过艾草,眼圈又红了,低声说:“婶子,我妈发烧的时候一直在说话,说的那些话……我不敢跟我爸说。“

    “说啥了?“奶奶问。

    秀兰她姐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说她看见秀兰了,秀兰站在她炕头,身上的白裙子全湿透了,粘在身上。秀兰跟她妈说,妈,河底下冷,你下来陪我吧。“

    奶奶听完,拍着秀兰她姐的肩膀叹了口气,说把艾草煮了水给你妈擦身子,擦完早点睡。秀兰她姐走了之后,奶奶把院门关好,又拿了一串干辣椒挂在了门头上。

    我问奶奶挂辣椒干啥。

    奶奶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猫怕辣。“

    我愣了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奶奶已经转身进屋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门头上那串红辣椒,太阳已经落山了,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暗红。对门的灯火亮起来,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堂屋门口,照着空荡荡的院子,照着门口那条进进出出的土路。

    路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湿湿的,小小的,从河边那个方向一路延伸过来,在对门院门口停住了,然后消失在了门槛底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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