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殡后的第七天，头七。
按照屯子里的规矩，头七这天晚上，家里人要把亡者的灵位摆好，烧纸钱，供饭，然后早早关灯睡觉，不能出声。据说人死后第七天会回家看一眼，家里人闹出动静会把亡魂吓着，她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周家把头七办得很安静。白天的时候秀兰她姐来跟奶奶借了一把香，说是家里的不够了。奶奶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黄香递给她，又问了一句：“你妈好些了没？“
“好些了，能下地了。“秀兰她姐接过香，点了一下头，“就是老说腿软，走不了几步。“
“正常，生了那场大病，得养。“奶奶说完，迟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今晚头七，你们早点关门。关严实。“
秀兰她姐嗯了一声就走了。
那天晚上奶奶早早让我洗了脚上炕，窗子关严，门闩插好，连灶膛里的火都灭了。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炕头柜子底下那个布包着的小夜灯还亮着一点微光。我躺在炕上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院子里静极了，连虫叫都没有，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
一直等到半夜，什么都没发生。
我正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对门传来一声尖叫。女人的尖叫声，又高又尖，像是一把刀划破了整夜的安静。我“腾“地坐起来，奶奶也醒了，她一把按住我的胳膊，压低嗓子说：“别动。“
尖叫声只响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竖着耳朵听，院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对门也静下来了，静得可怕。过了大概一分多钟，我听见对门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是脚步声，踩在土路上，一下一下地往屯子外面去了。那脚步声听着不急不慢，像是有人在夜里散步，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奶奶翻身下炕，摸索着穿鞋，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我也凑过去，两人挤在窗台边上往外瞅。月光底下，对门的院门大敞着，门框里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可屯道上有一个人影正在往西走，看背影是个女的，穿白衣服，披散着头发，走得慢悠悠的，像在逛自家院子。
“秀兰她妈？“我小声问。
奶奶没回答。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把窗帘“唰“地放下了。她的手在发抖，攥着窗帘布半天没松开。
“咋了？“我问。
奶奶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在抖：“那不是秀兰她妈。秀兰她妈个子矮，那个个子高。而且你看她走路的样子——两只脚是一顺的，左脚先迈，左脚又迈，再左脚又迈。“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一顺的？人走路左脚迈完换右脚，哪有一顺的？我壮着胆子又掀开窗帘看了一眼，那个白影子已经走远了，在屯道尽头拐了个弯，往河边那个方向去了。远远看过去，她的步子确实不对劲，两条腿像是拧在一起的，一扭一扭地往前挪。
“那是谁？“我的声音发颤。
奶奶慢慢坐回炕上，两手撑着炕沿，像是连坐都坐不稳了。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是秀兰。她回来的时候，鞋穿反了。“
那天晚上奶奶没再让我往外看。她把窗帘用夹子夹死了，又把柜子底下的布包掏出来压在枕头底下，嘴里念叨了一宿我听不懂的话。我一直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个白影子一扭一扭走路的画面，那个迈法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对门周家就闹开了。
秀兰她姐披头散发地跑出来，挨家挨户敲门，喊人过去。我跟着奶奶跑过去的时候，周家堂屋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秀兰她姐指着供桌底下的地面，手抖得厉害：“你们看！你们看这个！“
供桌底下铺着一块红布，布上摆着秀兰的灵位和几样供品。此时红布上面，赫然印着几个湿漉漉的梅花形爪印，从供桌底下一直延伸到门口，像是什么东西蹲在灵位前面待了一整夜，然后起身走了。
而在灵牌旁边，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只死老鼠，小小的，灰毛，脖子上有一个牙印，血已经干了，粘在灵牌的底座上。
像是猫把猎物带回家，放在主人面前的供奉。
人群里有人开始往后退。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走上前看了看，回过头来对周家老头说了一句话：“老周，你这闺女的事，怕不是她自己的主意。你这院里供着别的东西，你自己认不认得？“
周家老头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半天没吭声。后来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对着院子大声说了一句：“小雪，是你吗？你要是怪我，你冲我来，别缠着秀兰。“
院子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可所有人都看见，堂屋门槛上那片晒干的泥地上，忽然多了一个湿漉漉的小脚印。梅花形的，跟人的拇指盖差不多大，印在那儿清清楚楚的，像是有只看不见的猫，正蹲在门口望着屋里。
那个脚印在太阳底下待了一上午都没干。等到中午的时候，秀兰她姐拿水冲了一下，冲掉了。可傍晚的时候，那个脚印又回来了，还是在同一个位置，还是湿漉漉的，像是刚踩上去的一样。
周家老头那天晚上做了个决定。他跟屯长说，明天一早，开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