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很短。
对刚刚重启的制衣厂来说,更短。
第一天上午,赵玉梅的剪刀停在布面上。
五套西装的面料来自同一批。
颜色看起来完全相同。
可她盯着其中一段,皱起眉。
“这一段不能用。”
刘秀英走过来。
“哪里有问题?”
“纬线倾斜。”
赵玉梅用手拉住布边。
“现在不明显。”
“做成衣服,熨烫以后会歪。”
顾长山只看了一眼。
“剪掉。”
一米多面料直接报废。
赵小雨有些心疼。
“一米一千多。”
“这不是浪费吗?”
顾长山语气平静。
“报废面料,只亏一千。”
“交给客户,亏的是招牌。”
陈望没有阻止。
系统显示得很清楚。
赵玉梅的判断是对的。
下午,第二个问题出现。
一台平缝机忽然卡死。
“齿轮磨损。”
“修好至少半天。”
刘秀英说:“换另一台。”
曹慧立刻摇头。
“另一台线迹不一样。”
“五套衣服必须统一。”
所有人看向顾长山。
老人拿起针线。
“机器不能做,就用手。”
“五套全部改手缝。”
工作量瞬间增加。
没人抱怨。
吴巧云固定。
潘红做里布。
高晓琴补暗缝。
刚刚拼起来的班组,被迫重新配合。
晚上九点。
罗天成的外甥隔着铁门拍照。
“机器不是坏了吗?”
陈望闻言,面色难看:
“你怎么知道的?难道是你搞的鬼?”
青年冷笑一声:
“陈望,说话要讲究证据,你有监控吗?有录像吗?有人证吗?”
陈望上前一步,抓住青年的脖领子:
“你最好祈祷,不要犯在我手里,现在,给我滚远一些。”
青年冷哼一声:“陈望,你牛逼什么,你们机器坏了一台,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交货。”
陈望:“不牢你操心。”
当晚,县城服装群里就炸了。
【望山衣造设备故障,被迫手工赶货。】
【所谓高端,不过是机器太旧。】
【黄老板大概率要退单。】
赵小雨气得想回。
陈望拦住她。
“不用争。”
“三天后,把成品放到镜头前。”
“结果比解释好用。”
第二天凌晨。
五件衣身全部完成。
曹慧开始质检。
肩宽。
胸围。
袖长。
针距。
对格。
对条。
其中一件右袖,长了两毫米。
“返工。”
潘红有些犹豫。
“两毫米,穿不出来。”
曹慧看向顾长山。
顾长山没有抬头。
“返工。”
衣袖被拆下重做。
第二天下午,五套衣服进入整烫。
温度、湿度、压力。
每一件都使用相同参数。
第三天上午九点。
五套西装挂在成衣架上。
从正面看,几乎一模一样。
从内部翻开,针迹也保持统一。
顾长山拿着五张记录表。
“五件。”
“全部合格。”
刘秀英松了一口气。
“那就可以交付了?”
“还不够。”
顾长山看向众人。
“下午先让他们试穿。”
“试完以后,当场验内部工艺。”
陈望笑了。
老人不只要赢。
还准备把对方所有借口一起堵死。
这是要把省城黄老板的脸打肿吗?
下午两点。
黄志远准时来到制衣厂。
这次,他带了更多人。
除了私人造型师,还有两名省城同行。
人群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女人。
黑色长裙,米白色短外套。
长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刚走进车间,几个年轻工人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不是别人。
正是许知夏。
黄志远的新店项目,由省城澄意品牌顾问公司负责。
许知夏是项目高级客户经理。
供应商验货,本来就在她的工作范围内。
“又见面了。”
许知夏看着陈望,笑得很自然。
“许经理。”
陈望点点头,目光便回到了黄志远身上。
没有躲闪。
也没有多问。
许知夏抿了抿嘴。
上一次见面,陈望在顾长山的小店里接下一套西装的订单。
才过去几天。
他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工厂。
身后是工人、裁床,还有整整齐齐的五套成衣。
罗天成也跟着来了。
“黄老板邀请我做见证。”
“免得有人输了不认。”
赵小雨举着手机。
“放心。”
“今天全程录像。”
罗天成看见成衣架上的五套西装。
眼神微微一变。
从外观看,确实挑不出明显问题。
黄志远没有急着下结论。
“先量尺寸。”
两名同行拿出软尺。
肩宽。
胸围。
衣长。
袖长。
五套衣服逐件测量。
最大误差,不到一毫米。
黄志远皱起眉。
“量尺寸不能代表穿着效果。”
“人已经来了。”陈望说。
厂门外走进五名中年男人。
他们都是云川集团高管。
这五套衣服,正是按他们的尺寸制作。
五人进入更衣室。
几分钟后,同时走出来。
车间忽然安静下来。
五个人体型完全不同。
有人偏胖。
有人高瘦。
还有一人明显驼背。
可五套西装穿在身上,都显得精神利落。
许知夏站在成衣架旁边。
她做品牌项目见过不少高端成衣,也陪客户去过沿海大厂。
可她没有想到,望山县这间刚重新开工的旧厂,能做出这种效果。
那名驼背高管站在镜子前。
来回看了好几遍,脸上尽是满意的神色。
“我很久没穿过这么舒服的西装了。”
私人造型师替他整理衣领。
“后背做了特殊余量。”
“视觉上也进行了修正。”
黄志远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但他很快开口。
“外观过关。”
“内部呢?”
“听说你们的机器出了故障。”
“谁知道里面是不是临时糊弄?”
顾长山拿起剪刀。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第一件西装的袖笼。
随后是第二件。
第三件。
第四件。
第五件。
五只拆下来的袖子,整齐摆在工作台上。
内部结构完全暴露。
手工缝线。
袖山处理。
里布余量。
五件保持相同标准。
省城同行拿起来检查。
一开始只是随意看。
几秒后,神情越来越认真。
“全手工上的袖子。”
“五件针距基本一致。”
“这个班组以前做过高定?”
刘秀英摇头。
“很多年没做了。”
“三天前才重新坐到一起。”
两名同行对视一眼。
三天前重组的班组,能做到这个程度。
等熟练以后,只会更强。
许知夏看向那几名女工。
她们穿着最普通的工作服,手上还有多年做针线留下的薄茧。
以前许知夏总觉得,望山县没有像样的机会,也留不住真正有本事的人。
现在她才发现。
人一直都在。
手艺也一直都在。
只是从前没人给这些手艺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顾长山拿起黄志远带来的招牌样品。
“现在看你的。”
他拆开样品一侧袖笼。
里面使用的是粘合衬。
部分位置已经出现脱胶。
袖山依靠填充棉强行撑起。
省城同行轻轻一按。
形状立刻塌了。
黄志远脸色难看。
“这件衣服我们卖了上百套。”
顾长山回答:
“说明上百个人花了冤枉钱。”
罗天成在旁边插话。
“手工当然好。”
“可成本也高。”
“商业最终要看利润。”
陈望看向他。
“五套西装的实际总成本。”
“面料四万六。”
“人工和奖金四万二。”
“设备维修、厂房分摊、包装物流和税费,三万六。”
“合计十二万四。”
“合同销售额十九万元。”
罗天成立刻笑了。
“五套赚六万六。”
“十个人忙三天,机器坏了还得用手缝。”
“这点利润,能撑多久?”
陈望:“这只是第一批恢复生产。”
陈望拿出成本表。
“熟练以后,人工效率至少提高一倍。”
“设备修好,后面二十三套的单套成本还能继续下降。”
“而且,这五套的主要目的不是利润。”
“是证明稳定性。”
“稳定以后,才有下一笔订单。”
黄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五十套。”
“每套采购价两万八。”
“合同总额一百四十万。”
“预付款百分之五十。”
“能不能接?”
罗天成的笑容凝固。
一百四十万。
这就是陈望说的下一笔订单。
“交期多久?”陈望问。
“四十五天。”
“可以。”
“品质必须和今天一致。”
“合同写清楚。”
黄志远带来的法务当场修改合同。
双方确认条款。
签字。
盖章。
十分钟后。
公司账户收到七十万元预付款。
【望山衣造到账:700,000元。】
许知夏低头看着合同上的金额。
一百四十万。
这不是人情订单,也不是陈望拿补偿金撑起来的场面。
黄志远带着法务、造型师和同行来挑毛病,最终却贡献了一个天价订单。
靠的是望山县老师傅的手艺。
是陈望把这些人重新聚到了一起。
赵小雨把银行提醒展示给镜头。
直播间里,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全部安静。
几秒后,评论开始刷屏。
“真签了?”
“五十套,一百四十万。”
“罗天成刚才还说没意义。”
“脸疼不疼?”
罗天成看见评论,脸色发黑。
黄志远收好合同。
“陈老板。”
“以前是我小看县城工厂。”
“这五十套,只是试单。”
“卖得好,后面还有。”
他又看向顾长山和工人。
“各位师傅。”
“刚才的话多有冒犯。”
“我道歉。”
黄志远当众低头。
罗天成站在旁边,更显得尴尬。
他带人来做见证。
结果见证了一笔一百四十万的订单。
陈望看向他。
“罗总。”
“三天前,你问这十个人行不行。”
“现在有答案了吗?”
罗天成一句话也没说。
转身走出车间。
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赵小雨把镜头对准他的背影。
“罗总慢走。”
“下个月发工资,记得来参观。”
车间里响起一阵笑声。
系统提示同步出现。
【新增县外订单:1,400,000元。】
【产业外部收入评级:优秀。】
【工人长期定居概率整体上升。】
第一条稳定订单线,形成了。
许知夏最后一个走出厂房。
外面的路还是那条旧路。
远处的楼也没有多高。
她以前每次回来,都觉得这里落后、安静,看不到任何机会。
可这一次,她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车间。
里面有人赶工,有人核对合同,还有人围着那笔一百四十万的订单笑。
助理发来消息:【知夏姐,黄总的合同传回公司了。领导让你整理供应商评估。】
许知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但她知道。
这次写供应商评估,她会把望山衣造写进去。
不是因为是前男友的厂。
是因为那五件拆开的袖子和一百四十万的合同。
让她没办法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