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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3章 求你了

    姜远志是在凌晨三点被推进手术室的。

    室性心动过速,血压掉到了七十。顾承野从楼梯间跑上来的时候,值班护士已经把除颤仪推到了1106门口。他一把扯过挂在墙上的听诊器,掀开姜远志的病号服,心音又快又乱,像一台失控的发动机。

    “联系刘主任,对,现在马上,就说等不到明早晨了,另外通知麻醉科和体外循环组紧急集合。”他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拽下来,“找家属签字。”

    顾承野虽说是心内科这方面的权威,但姜远志的手术本计划让刘主任做。

    两分钟后。值班护士小跑着进来。

    “刘主任在石家庄开会,说是最早六点才能赶来。”小护士声音又急又慌,“还有家属,手抖的签不了字,天台下来就一直抖,关小姐扶着她,笔都握不住。”

    顾承野的脚步顿了一下,不到半秒,继续往前走。“跟家属口述知情,按手印也行。签完送进来。”他没有等姜芽,直接进了手术室更衣间。

    “那手术?”

    “我做。”

    他眼神坚定,全身上下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气场。吓的医护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姜远志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意识还是清醒的。他戴着氧气面罩,枯瘦的手忽然抬起来,攥住了顾承野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攥得很紧,指节上那些老茧硌在顾承野的皮肤上。

    姜远志的声音闷在面罩底下,断断续续,“叫……叫刘主任来。”

    顾承野低头看着他,口罩上面的那双眼睛没什么表情。“刘主任在石家庄开会。”

    “那就等。”

    “等不了。”

    姜远志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等不了,他也知道顾承野知道。但他还是说了那句话,声音从氧气面罩底下透出来,又干又哑:“小野……万一……”

    他没有说完。手术室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半句话,也都知道那半句话后面是什么。

    五年前的冬天,顾露放寒假从上海回来,约姜芽去崇礼滑雪。两个姑娘穿着滑雪服,手拿雪橇,滑的那个起劲。午后变天,雪崩来得毫无征兆,搜救队找到人的时候顾露已经没了呼吸。姜芽活着,怀里死死抱着顾露的羽绒服。次月她出国,没有留下一个字。

    顾露是顾承野的亲妹妹。唯一的妹妹。

    而姜远志是姜芽的父亲。万一这台手术出了事,顾承野能承受?女儿姜芽如何承受?姜远志不敢赌。这也是计划让刘主任主刀的主要原因。

    顾承野把姜远志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放回推床边上。他的动作很轻,但很干脆。

    “姜老。”他说,声音平稳得像是这台手术跟过去那五年毫无关系,“一码归一码。”

    就当是命中注定。

    他直起身,转身往刷手池走。走到一半,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顾承野。”

    他停住了。不是姜远志的声音。

    姜芽站在手术室的自动门外面,隔着一道玻璃,风衣裹得乱七八糟,头发被天台风吹得散了一脸。她的眼眶是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右手手指上沾着红色的印泥,攥着那份按了手印的同意书。她没有再哭,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求你了。”

    就三个字。不多不少,不重不轻,落在外人耳朵里甚至算不上哀求。但顾承野听到了那三个字底下所有的东西——她说不出口的愧疚,她五年没敢回来的胆怯,她在天台上编那些谎话时眼底的水光,还有她从来不肯在他面前掉下来的眼泪。

    这就是姜芽。

    总有本事往他心窝子上捅刀子。

    顾承野转过身,没有看她,推开了刷手间的门。

    手术做了四个半小时。三支冠脉搭桥,取左乳内动脉和大隐静脉,吻合口缝了一百多针。顾承野的手从头到尾没有抖过一次。手术结束的时候,监护仪上的心律恢复了窦性,血压稳在了正常范围。

    他脱了手套,把后续交给体外循环组的医生,走出手术室。姜芽从走廊的长椅上站起来,他径直从她面前走过去,刷手服的袖子擦过她的肩膀,没有停,没有看她,连一句“手术顺利”都没有。

    手术顺利,姜远志在ICU观察了四十八小时后转回普通病房。顾承野照常查房,照常看体征、调药量,需要跟家属交代的事一律让住院医师转达。他和姜芽最近的距离是隔着一张病床,中间躺着一个姜远志。

    关小棠看在眼里,恨得牙痒痒,又不敢说什么。

    沈聿是隔天早晨来的,拎了两箱牛奶和一篮水果,在病房里坐了半小时,跟姜芽聊了几句,又跟关小棠贫了几句。走的时候他让顾承野送他下楼,两人在电梯里沉默了三层楼,沈聿才开口。

    “小野,”他难得没用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得饶人处且饶人。”

    顾承野看着电梯门上映出来的自己,没说话。

    “这五年她过的也不好。”沈聿的声音压低了,语气里有种忍了很久的东西,“要不是伯父这次……你看她都瘦成了什么样。”

    顾承野还是没说话。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半响。

    顾承野回身,“你怎知她过的不好?”他眼底有血丝,连着值了好几个夜班的倦意和某种更深的东西搅在一起,让那个眼神又沉又厉。

    话落。

    是久久的沉默。

    两人面面相觑,都不在说话,有种什么危险气息蔓延。电梯里的空间本就逼仄,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动,谁也不开口,连电梯运行的机械声都在这一秒被压了下去。

    一秒。

    两秒。

    三秒。

    顾承野又低低笑出了声。那笑不是开心,不是轻松,是被人一针戳中最不想碰的地方之后那种无可奈何的泄气。他抬手在沈聿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得,又来一威胁老子的。”

    沈聿也跟着笑了笑。

    他和顾承野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他见过顾承野打架,见过顾承野发狠,见过顾承野在顾露葬礼上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的样子。也见过姜芽走了前两年顾承野是怎么过的,可就现在的顾承野,他多少有点发憷,是那种摸不清道不明的害怕。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顾承野大步走出去,头也不回。沈聿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到底没把那句“她说不走了”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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