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地里终于给出了回应。
第一批小白菜成熟了。不是突然成熟的——是前天看起来还差一点、昨天看起来差不多了、今天一早起来——满地的绿色,像是有人在夜里往田里泼了一盆颜料。菜叶上还挂着露水,在晨曦中闪着细碎的光。整片菜地像一块绿色的毯子,铺在定北县灰黄色的土地上——那是这片土地上第一次出现如此鲜活的颜色。
最先发现的人是沈墨。他每天清晨都会去田里走一圈——雷打不动。这天他走到菜地边上,蹲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站在田埂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有立刻跑回去报信——他站在田埂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片白菜的叶片——叶片厚实、有弹性,确实是熟了。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快步往城里走去。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遇到了正准备去训练场的陈牧。沈墨叫了一声:「大人——」
陈牧停下来。沈墨没有说话——他指了指城外的方向。陈牧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到了那片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绿色的菜地。白菜的叶片又大又厚,排列得整整齐齐——在初升的阳光下,每一片叶子上都挂着露水,闪闪发光。
陈牧站在城门口,看着那片菜地,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像是在记住这片绿色。穿越以来的每一天他都在算粮食——算着算着就发现怎么算都不够。但现在,地里长出了东西。不是算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能收了。」沈墨说。声音很平静,但陈牧注意到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这个平时说话滴水不漏的读书人,在这一刻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收。」陈牧说。
当天上午,全城能动的女人和老人几乎都去了菜地。她们蹲在地里,用剪刀或手把成熟的白菜一棵一棵割下来——动作很轻,生怕弄坏了叶子。有人把割下来的白菜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一个老妇人把一棵白菜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笑了——那是陈牧在这个县城里看到的最真实的笑容。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打趣她:「婶子,一棵白菜你闻半天——等第二批下来了,让你闻个够。」老妇人笑着骂了她一句,把手里的白菜轻轻放进筐里。
第一批菜——小白菜、萝卜、韭菜——统共收了大约两百多斤。不多,但对于一个已经断粮边缘的县城来说,这是真正的救命粮。
陈牧下令:第一批菜优先分给三类人——伤员、孕妇和小孩。其他人——等第二批。
没有人反对这个分配方案。
伤员优先——因为他们为守城流过血。孕妇优先——因为她们肚子里有新的生命。小孩优先——因为他们是定北县的未来。这个排序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天经地义的。
伙房的大锅从中午就开始煮了。白菜切大块,萝卜切片,韭菜切段——全部丢进锅里,加水和一点点盐,煮成一大锅热腾腾的菜汤。没有肉——但菜本身就有一种清甜的味道,煮出来的汤是淡白色的,飘着菜叶的清香。
下午的时候,第一批菜汤出锅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伙房门口就排起了一条长队。有人端着碗,有人端着盆,有人拿着缺了口的瓦罐。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催促——所有人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
陈牧站在伙房门口,看着人们端着碗排着队来打汤。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面无表情,端着碗就走了;有人接过碗的时候手在抖;有人当场就喝了一口,然后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才端着碗慢慢走开。一个老伯端着碗走到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喝了一口之后就不动了——他端着碗,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被烫到了,还是在哭。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啃树皮的小男孩。小孩端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碗排队——碗是他自己的,边缘缺了一个口,但洗得很干净。轮到他的时候,掌勺的大婶给他多舀了半勺菜——陈牧看到了,没有说话。
小孩端着碗走到旁边的墙根下蹲着,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热气,然后喝了一口。他喝完之后没有立刻喝第二口——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些绿色的菜叶和白色的汤,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继续低头喝了起来。
陈牧也在伙房打了一碗汤。他端着碗蹲在门口,喝了一口——
穿越以来最好喝的东西。
不是夸张。他穿越后喝过粥、啃过干饼、吃过烤野兔、喝过肉汤——但没有一样比得上现在这碗菜汤。菜是刚从地里摘的,带着一股新鲜的甜味。汤里放了盐——不多,但刚好能吊出菜的鲜味。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完,连碗底的汤渣都倒进了嘴里。
他喝完的时候,发现沈墨蹲在他旁边,也在喝汤。两个人蹲在伙房门口,一人端着一只碗,谁也不说话——就埋头喝。
沈墨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砸了咂嘴——然后说出了一句让陈牧差点笑出来的话:「——可惜没有猪油。要是能放一勺猪油——就完美了。」
陈牧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怎么杀那两头猪?」
沈墨没有否认:「等它们长到一百二十斤。」
陈牧笑了一下。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笑——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沈墨已经在计划“杀猪吃肉“这件事了——说明他觉得定北县能撑到那一天。
但当天傍晚,这份刚刚升起的轻松感就被打破了。
城门口的哨兵跑过来报告:「大人——南边来人了——很多。」
陈牧赶到城门口。夕阳的余晖中,官道上出现了一条长长的影子——不是军队,是逃难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板车,沿着官道向北走来。队伍绵延了至少一里地,粗略一看——好几百人,甚至可能上千。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看到了定北县的城墙,脚步明显加快了。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加快了脚步。那条长长的队伍像一条被拉长的绳子——朝着定北县的方向收缩。
陈牧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条正在接近的人流。
他刚刚喝完的那碗菜汤带来的暖意——还没有完全散去——但现在,他知道新的风暴正在逼近。
这些人——不全是流民。
里面——可能又混进了不该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