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姜暖没有接话，黑雾又聚了过来。
它的声音更加温和。
“周浩要回家，这个世界的核心拿走了他的时间。”
“可我不会。”
“我不收你的时间。”
“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能送你回真正的家。”
姜暖没有动。
走廊的尽头，宿舍门半掩着。门内的灯光漫了出来，照亮了她曾经无数次走过的地面。
她甚至能听见室友敲键盘的声音，听见有人抱怨外卖怎么还没到，听见窗外下课的人群叽叽喳喳。
真实得像她从没离开过。
真实到她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怕一出声就把这些画面打破。
她想回去当那个为期末焦头烂额、点错奶茶糖度能懊恼半天的普通人。
黑色雾气凝成的人影朝她伸出手。
“过来。”
姜暖看着那只手，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
只要再往前一点。
只要推开那扇门，她就可以回到没有怪物的世界。
姜暖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下，离门只剩半米。
黑影的声音又轻轻落了下来。
“你已经受过太多苦了。”
“这一次，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姜暖的动作忽然停住。
免费的东西最贵，这道理她穿越前就知道，穿越后更加确信。
跨越世界的代价，不可能轻得像一句“我送你回家”。
它越不提代价，姜暖反而越清醒。
她垂下手，目光落回黑影身上。
“周浩不是你送回去的。”
“是这个意识具象化的世界，回应了他的愿望。”
“或许是这个世界，也或许根本就是你，吞掉了他的时间作为代价。”
黑影沉默片刻，仍旧维持着那副温和的语气。
“那又怎么样？”
“我能让你回去。”
“你只要走过去，就不用再留在这里。”
过了很久，最终她只是轻轻吐出口气。
“我不知道门后到底通向哪里。”
“但我知道，你不是带我回家的人。”
黑影四周的雾气翻涌了下。
姜暖盯着它。
“你只是想让我放弃现在的一切。”
“然后，把我变成你的一部分。”
黑影没再接话。
宿舍门内的灯闪了两下，灭了，墙皮剥落，走廊尽头的人声也变得遥远。
黑雾终于收起了伪装。
“现在的一切？你是说那些人？”
它的声音冷了下来。
“陆昭明在你面前表现得仁慈、大义，像是给了你父亲般的爱护。”
“可把你推进实验室的人，也是他。”
“你以为白思远又有多不同？”
“你叫过他哥哥，信任过他。”
“可他封住你的记忆，让你连自己人生的起点都找不到。”
黑气顺着树根爬过来，缠到了她脚边。
“还有外面那些人。”
“他们嘴上说喜欢你、保护你。”
“可他们同样需要你的能力，需要你留在身边，需要你依赖他们。”
“他们喜欢你只能看着他们。”
“至于你真正想去哪里，又有谁真的在乎？”
走廊彻底暗了下来，黑雾的声音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怜悯。
“姜暖。”
“这样的人，值得相信吗？”
“这样的世界，又值得被救吗？”
姜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实验室刺眼的白光，陆昭明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取舍。那些被封印的记忆。
还有零号小队一次次站在她面前时，过于炽热、也过于沉重的目光。
黑雾确实没瞎编。每一条，都扎在她真实的伤口上。
它没有催，只将雾气沿着地面缓缓铺在她脚边，等着她自己走进去。
它似乎认定，姜暖已经被说动了。
过了很久，姜暖忽然笑了下。
“你说的那些事，确实都发生过。”
“陆昭明确实隐瞒过我。”
“白思远也确实欺骗过我。”
“他们更没有资格用一句喜欢，就把所有的一切全部抹掉。”
黑雾猛地翻涌了起来。
姜暖继续说。
“可你故意漏了一件事。”
“人不是只能被一个或几个瞬间定义的。”
它说的并不是谎言，它只是将每个人最不堪的一面无限放大，抹去了那些同样真实存在过的温柔、愧疚、保护与改变。
“我要怎么做，是我自己的事。”
“不是你替我决定。”
黑雾猛地拔高声音，“你是在替他们辩解！”
“不是。”姜暖语气冷静，“我是在替我自己说话。”
“他们做错过事，我可以恨。”
“我可以不原谅。”
“我也可以有一天转身离开。”
“更不会因为你放大了我的恨，就否定其他同样发生过的事，把自己活成只剩怨恨的怪物。”
她抬起手。
掌心里，银白色流光一点点亮起。
“你说他们想要控制我，这没错。”
“可你也一样。”
“你反复撕开我的伤口，放大我的恐惧和怨恨，只不过是想吞并我，让我变成你的一部分。”
姜暖看着它，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可惜。”
“你打错主意了。”
话音落下。
她猛地调动体内充盈的异能河流，银白色的光从掌心涌出。
银白色的异能洪流，沿着根系长廊席卷而过。
黑气尖啸着想要逃离。
可它刚刚退开半步，银白色的河流便已经追上。
缠在树根上的黑色藤蔓一碰到银光，就化得干干净净。
黑气拼命凝聚成模糊人影，试图维持最后的形态。
“姜暖！”
“你会后悔！”
姜暖站在奔涌的光河中，看着它。
“后不后悔，也轮不到你来替我预言。”
“我会自己选择。”
银白洪流撞上黑影。
黑气连最后一声嘶鸣都没能完整发出，便被彻底吞没。
消散得干干净净。
四周安静下来。
原本被污染得漆黑的根系，一寸寸恢复了正常颜色。
姜暖站在原地，长长舒了口气。
掌心的银光还没完全消去。
她此刻无比清楚地知道，她曾是零号，是白思远失而复得的妹妹，也是被零号小队护在身后的净化者。
可她不该永远被困在那些人替她取好的名字里。
她叫姜暖。
她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该由她自己慢慢决定。
*
等待的时间像被人拉长了。
树干内的黑气仍在翻涌，外面的人没有一个放松警惕。
所有人盯着树干，眼睛都不敢眨。
树干中翻涌的黑气忽然停了下来。
然后，银白色光芒自根系深处倾泻而出。
黑色雾气被那光芒触及，瞬间消融于空气之中。
几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那片银光里，走出了一道纤细的人影。
姜暖的脸色有些苍白，垂在身侧的手因异能使用过度而有些发抖。
可她站得很稳。
几人同时松了口气。
陆时宴下意识要上前，脚步却在离她一步之遥时停住。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低声道，“回来就好。”
姜暖看着那只手，没有犹豫太久。
抬起手，轻轻放进他的掌心。
陆时宴收拢手指，轻轻回握。
祈年站在不远处，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两秒，低低骂了一声。
“队长真够阴险的。”
可他话音刚落，也不知是谁先靠近。
等姜暖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众人拥在了中间，大家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确认她真的平安回来了。
可这份温馨没能维持两秒。
人群中，忽然传出姜暖咬牙切齿的声音。
“……挤死了！”
抱成一团的人立刻手忙脚乱地散开，连陆时宴也被挤得退开几步。
姜暖终于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抬手揉了揉被挤乱的头发。
抬眼时，却发现所有人还在看着她。
担忧没有完全散去。
可看着她从银光里一步步走出来，众人也终于真正意识到，姜暖早已不是那个只能被护在身后的人。
刚才那个东西，是她一个人解决的。
这个事实，改变了所有人看她的方式。
姜暖忽然弯了弯眼睛，“我回来了！”
她没有沉浸于被无限放大的怨恨与黑暗。
而是回到了这里。
这一次，是她自己走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