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冬季,天亮得晚。
清晨六点,魏易被尿憋醒。
他睁开眼,窗外天色还只是蒙蒙泛白,但已经能看出云层很薄,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他刚想动,发现孙晓晓蜷在沙发边上,裹着毯子睡得很沉。
魏易放轻动作,慢慢从沙发上起来,轻手轻脚去了卫生间。
上完厕所,刷完牙,冷水一激,头脑彻底清醒了。
昨晚酒局的全部画面开始在他脑海里回放。
魏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越回忆越心虚。
那位和他拜把子的老同志,其实已经快要去政协工作了。
人话:其实就是快退休,临近退居二线了。
按理说这种级别,这种年龄。
混也能混出老油子,混出个人精来。
按理来说,这种场合,老同志不该喝得那么亢奋才对。
可偏偏这位却是真正的技术官僚出身,年轻时进过厂当过工程师。
然后魏易当时喝醉酒了的一番话,真真的就是说到了他心坎上。
酒桌上,喝大了的魏易,大谈加大基础科研投入、推进科技成果转化。
说国内和发达国家的基础科学差距必须缩小。
说结合踏歌科技的现状,他重点鼓吹电动车路线,说可以绕开传统内燃机这套复杂的系统工程,依靠动力源调整完成技术上的弯道超车。
他分析,传统燃油车领域国内要追赶,会撞上层层技术和市场壁垒。
哪怕机械性能做到对标国外,海外产业资本还能利用环保规则、零部件打分这些非技术手段进行打压。
这番推论,当时周围很多人不以为然。
毕竟现在还是2015年,还是有很多人希望在纯汽油的机械汽车供应商赶英超美、碾日灭德的。
唯独那位老同志十分认同。
魏易每说一段,老同志就跟着碰杯喝酒。
两人越坐越近,最后直接从原本的席位换到了包厢边缘。
借着酒劲,魏易开始不断放话。
他对外宣称,踏歌科技接下来准备做电动车,要和各大高校展开产学研合作,要建立自己的研究院研究新型动力电池,还要搞自己的电机生产线。
老同志听得无比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科研发展的大好前景。
见对方还有几分迟疑,喝高了的魏易直接拍桌子,当场点名在旁边无奈苦笑的邵怀民邵大人做个公证人。
说接下来他要把自己的全部才能,带到电动汽车的生产和研究上面去!
可魏易哪里知道,这会儿上面其实已经动了往电动车方向转的念头。
但只是基础有了,最顶层的决心还没下,尚处于调研阶段,并没有正式立项。
属于是还没确定方向的重大国策。
这是秘密中的秘密。
全国知道这个大方向的人不多。
偏偏邵怀民就是其中一个。
现在魏易把这声势当众嚷嚷出来,邵怀民就很尴尬了。
老邵下意识以为,这种顶级内幕肯定是魏易那位老岳父告诉他的。
可魏易在公众场合大大咧咧嚷出来,老邵又担心上面以为是他邵怀民泄的密。
他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堵魏易的嘴。
而且连魏易都这样嚷嚷了,邵怀民心里反而犯起嘀咕,觉得上面可能是真的要把这条路定下来。
魏易醉酒之下将错就错,直接把这份尚未公开的大方向当众漏给了众多来客,让邵怀民超级无语。
这就形成了一个误会。
魏易大大咧咧嚷嚷地讲出来,邵怀民没阻止。
他觉得这是邵怀民默认这是可以说的内容。
要是不能说,邵怀民应该上来阻止他才对。
可是站在邵怀民的角度,老邵却是以为魏易既然敢讲出来,那应该是这小子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上面已经下定决心了。
毕竟这家伙是真的可以上达天听的。
算是双方都进入了一个盲区。
都觉得对方既然敢讲/不阻止,那就是这件事已经可以讲了。
一个恶性循环的误会。
好在听者都是国家高层或者国内顶级商业巨子,各有各的信息来源和判断,未必会直接采信。
但不管怎么说,这么大一件事提前漏出去,风险依然不小。
酒局后续愈发失控。
老同志被魏易描绘的前景深深打动,当场吐槽桌上其余人见识短浅。
他拉着魏易走出包厢,在壁画走廊上演了结拜那一幕。
结拜之后,老同志拍着魏易的肩膀,许诺自己虽然快退了,但还有几分人脉。
魏易以后有难处,可以找他帮忙。
魏易也顺势拍胸脯画大饼,扬言电动车赛道未来可以做到十万亿产值。
两人联手,先拿下一万亿,畅想大展宏图。
完整回忆完昨晚的全部荒唐行径,魏易站在卫生间镜子前,整个人都麻了。
他崩溃地撑着洗手台。
自己这张嘴,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他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别的,是那位老同志会不会因为昨晚的闹剧受到处分。
稍晚一些后。
酒醒后的老同志坐在床边,同样陷入巨大恐慌。
他回想起拜把子、电动车万亿产值这些醉酒时的狂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来计划着退休前再争取一份不错的名誉头衔,风风光光退下来。
现在好了。
他无比害怕之后会被追责,断送自己退休前的体面前途。
屋内很静,老同志懊悔得肠子都青了。
导致之后几天,在工作上,老同志都有些精神恍惚了。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月中。
当时老同志正在工作,突然就有人来喊他。
让他做一下准备,准备什么?准备好和电动汽车有关的产业、科研资料,上面有人想要咨询他。
然后老同志恍恍惚惚中,就被带离了工作岗位。
当他再次清醒时,见到了正对他面露尴尬微笑的结拜老弟,“老哥,上午好啊,你也来啦。”
“老弟,上午好。”老同志下意识的回应,然后醒悟过来,怎么他也在这里,而且怎么是这里!
然后两人还没来得及寒暄,就被带进了屋子里。
屋子里。
已经有几个老人在等着两人,而且邵怀民也在。
不等老脸麻木,心跳如鼓的老同志反应过来,邵怀民就已经轻声开口:
“魏易同志,王铁同志,上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