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回廊栏杆前。
女帝对满厅灼灼注视尚有几分生疏,却未流露半分窘迫,只坦然开口:
“幻音坊女帝,拜见雪中苏先生。”
“久闻苏先生对上榜诸位佳人均有照拂,今日冒昧登临,实有一事恳请赐教。”
“我兄长岐王李茂贞,已失联十余载。临行仓促,未留只言片语,亦无丝毫去向线索。”
“这些年我遍访南北,踏遍山河,始终杳无音讯。”
“恳请苏先生垂怜,告知我兄长如今是生是死?”
“若尚在人世,身在何方?”
“若已遭不测,又系何人所害?”
话音刚落,厅内众人神色顿然了然。
自认出她身份起,大家便料到这一问势在必行。
岐王李茂贞失踪十余年,此事非同小可,他膝下无子,若朝廷借机发难,削藩诏书一道便可令幻音坊顷刻倾覆,女帝亦无力回天。
而连她苦寻多年都毫无头绪之人,普天之下,恐怕唯有苏璟能给出答案。
想到这里,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白玉台,静待苏璟如何作答。
白玉台上。
苏璟轻摇折扇,直到女帝眉宇微蹙、指尖微紧,才唇角微扬,含笑开口:
“女帝既列胭脂榜魁首,苏某自当礼遇有加。”
“令兄岐王李茂贞,至今安好,现居十二峒。”
话音未落,全场轰然沸腾。
岐王李茂贞竟在十二峒?
那个传说中藏于云瘴深处、拥有倾覆大唐之力的神秘之地?
可前几任唐皇屡派密使深入娆疆搜寻,终归徒劳无功,连是否存在,都成了悬案。
而苏璟却道,蚩梦之父蚩离曾亲入十二峒,以此坐实其真实存在。
众人一时脑中纷乱:苏璟素有天机神断之名,他既断言十二峒确有其地,那便绝无虚妄。
可为何历代帝王遣使无数,却连影子都摸不到?
如今,他又断言岐王正在其中,这十二峒,究竟藏于何方?有何玄机?又凭何引得一代藩王远遁栖身?
三楼回廊栏杆前。
女帝心口骤然一缩,双手下意识攥紧了冰凉的栏杆。
万幸,最坏的结果并未发生,兄长尚在人间。
可一听到“十二峒”三字,她眼中又浮起困惑。
这个名号,连她也闻所未闻,当即再问:
“我兄长为何远赴十二峒?那里,究竟有何玄机?”
这也是满厅江湖客心中所惑,目光齐刷刷再次投向白玉台。
白玉台上。
苏璟淡然一笑,迎着四面八方热切的目光,徐徐道:
“岐王奔赴十二峒的缘由,得从十八年前说起。”
“那时龙泉宝剑横空出世,各方豪强暗中角力,岐王李茂贞,正是其中一位夺剑之人。”
“最终,龙泉古剑被袁天罡收入囊中,并凭此剑与岐王李茂贞达成一笔密约。”
“袁天罡称,开启龙泉秘藏需两把钥匙缺一不可。”
“龙泉剑只是其一,另一把钥匙,则封存在龙泉宝盒之内。”
“而那宝盒以失传已久的精巧机括打造,天下唯有十二峒独有的蛊引之术方可启封。”
“他还向李茂贞许诺:若对方能习得此术、成功破开宝盒,便愿与他五五均分秘藏所得。”
“李茂贞向来志在四方,一听此言,当即只身南下,依袁天罡所授路径,深入娆疆,直入十二峒。”
“至于十二峒究竟藏着何等玄机,暂且按下不表。”
话音刚落,大厅内顿时掀起一阵哗然。
又是袁天罡!
此前蚩笠、蚩离二人潜入十二峒,背后就有他的暗中授意;
如今连岐王李茂贞,也被他三言两语说动,踏进了那片神秘之地。
众人尚难断定十二峒是否真有异样,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袁天罡图谋深远,绝非寻常布局。
堂堂一方诸侯、手握重兵的岐王,竟也成了他手中一枚棋子。
其心机之深、算计之远,可见一斑。
更令人不安的是,谁也不知,他手中还握着多少尚未掀开的底牌……
三楼栏杆旁。
女帝身形骤然一滞。
李茂贞竟是被袁天罡诱入十二峒!
她置身事外,一眼便看穿其中险意,此人绝无善意,李茂贞分明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身为亲妹,她比谁都清楚李茂贞的脾性:刚毅果决、野心昭然,却从不轻信,更不糊涂。
她心中飞速推演:袁天罡对李茂贞所言,至少半真半假。
唯如此,才足以打动这位素来谨慎的岐王,令其甘冒奇险,孤身赴险。
可哪句是饵,哪句是实,眼下尚难分辨。
身旁妙成天轻声道:“好在岐王殿下安好无虞。”
女帝颔首,神色略松,这确是眼下最实在的宽慰。
袁天罡的诸多谋划已陆续浮出水面,纵有利用,也终将落入暗处。
既已见招,便不愁拆解。
想到此处,她眉宇舒展,缓步上前,对着白玉台深深一礼,语声温润而郑重:“多谢苏先生坦诚相告,此情幻音坊记下了。”
“日后若有驱策,上下人等,必倾力以赴。”
言罢,她转身离去,裙裾微扬,步履沉静。
众人目送她背影隐入包间,议论声再度四起。
胭脂榜至此已评完五个皇朝,
而五位胭脂榜首竟悉数亲临同福客栈,风华各异,气度卓然,
叫满堂宾客大呼过瘾,眼界大开。
东区第六间包厢。
“哼。”
邀月望着女帝离去的身影,几不可察地鼻尖微动,轻哼一声。
纵是她,也不得不承认,论容貌,女帝与她旗鼓相当;
若论身份气度、威仪风骨,对方甚至隐隐压她一头。
怜星在一旁莞尔:“看来大唐江湖的热闹,半点不输大明、大宋。”
邀月回神,略一点头,表示赞同。
单是一场胭脂榜,便抖出诸多惊世隐秘,
其中几桩,连她都生出了兴趣。
若再开一场大唐武评,逐一细数当世顶尖高手,
不知又会掀开多少尘封旧事?
有一点已无疑义:大唐江湖的整体分量,绝不弱于其余诸朝;
一旦修仙世家童氏现身,其底蕴之厚,怕还要凌驾于其他皇朝之上。
想到此处,她对下期说书愈发期待,
届时,童家底细、人间魔神尹仲的真正来历,都将一一揭晓。
或许,大唐江湖真正的力量格局,也将水落石出。
“轰!”
正当满厅喧议未歇,门口忽起骚动,人声鼎沸。
众豪杰循声望去,眼前豁然一亮。
来者,竟是明教一众高手!
上回杂谈,苏璟揭破惊天内情:明教教主阳顶天失踪真相大白。
点评一毕,明教众人便匆匆离席,杳无踪迹。
谁料五日之后,他们竟重返同福客栈。
万众屏息之中,杨逍、殷天正等人阔步上前,齐至白玉台前,躬身长揖。
“明教光明左使杨逍,拜见苏先生。”
“上期所闻阳教主下落,我等返至秘道查证,果然寻得教主遗骸,另得亲笔遗书一封。”
“书中明示:由谢逊暂代副教主之职,统率全教;
待有人携波斯总坛圣物‘圣火令’归返,即奉其为新任教主。”
“然谢逊至今杳无音讯,我等亦无力抗衡波斯总坛。”
“恳请苏先生指点出路,救我明教于危局。”
杨逍立于前排,腰身微弯,神情恳切,毫无虚饰。
众人听罢,心头俱是一震。
苏先生所言,果然字字如铁!
这虽早已是公认的事实,
但亲耳听明教众人登门致谢,仍令人震撼不已。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这般赞誉,放在苏璟身上,竟显得单薄了。
或许唯有谪仙临凡,方有此等洞悉万象之能。
可待听到明教所求,不少人又忍俊不禁。
明教眼下确陷困局,可苏先生向来不是滥施援手的善人。
除榜单上榜之人外,他对旁人向来惜字如金、不假辞色。
上榜?
众人念头一闪,忽觉不对,
明教这群高手当中,赫然立着一道明艳身影,格格不入。
那个身着青翠长裙的明丽姑娘,轻移莲步向前两步,款款俯身行礼,声音清脆悦耳:
“小女子杨不悔,拜见苏先生。”
“虽不敢说武艺超群,但终究是明教门人,愿为明教竭尽绵薄之力。”
“恳请苏先生援手,助我明教渡此危局!”
好家伙!
四下里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纷纷睁大双眼。
眼前这容颜清艳的少女,竟是杨不悔!
杨逍这回真是豁出去了,
为求苏先生出手相帮,竟连亲生女儿都亲自带上台前。
这般破釜沉舟的举动,倒真把旁人眼中的“绝无可能”,硬生生掰成了“尚有一线转机”。
虽说杨不悔只是大明胭脂榜副榜上的美人,
可毕竟榜上有名,分量不轻。
南区第三间包厢内。
殷梨亭一见杨不悔,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像!太像了!活脱脱就是她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他低声呢喃,激动得竟不由自主站起身来。
可身旁的宋远桥却伸手按住他肩头,语调低沉而克制:
“六弟,稳住心神,她是杨不悔,不是纪晓芙。”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劈进殷梨亭耳中,震得他浑身一颤,瞬间回过神来。
尤其是“不悔”二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踉跄着跌坐回去,眼神涣散,仿佛魂魄已被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