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四天，
他们已经沿着迁徙公路走了一百多公里。
到了第五天，公路上的迁徙者明显变少了。
偶尔还能看见一些拥有交通工具的队伍从附近经过，或者几名掉队者零零散散地走在路边。
但放眼望去，
附近规模最大的队伍，已经只剩下188栋、9栋，以及后方六栋同行公寓。
其他人要么停在了前面的驿站，要么早已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然而，随着路程不断增加，
赶路积累下来的疲惫，也逐渐压到了每个人身上。
188栋队伍里，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越走越慢。
他脚底早已磨破，每迈出一步，伤口都在鞋底反复摩擦。走着走着，他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踉跄着向旁边倒去。
附近一名9栋的年轻队员反应很快，伸手将他扶住。
“谢谢。”
中年男人勉强站稳。
年轻队员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嘴上却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队伍这么多人，速度根本就提不起来。”
江河恰好从附近经过。
听见这句话，他转头看了年轻队员一眼。
年轻队员立刻闭上嘴。
不过，188栋的中年男人并没有生气，只是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你说得也没错，叔现在确实有点拖后腿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塞进年轻队员手里。
“谢谢你啊，小朋友。
自己家里做的，拿着补充点体力。”
“我不要。”
年轻队员下意识想要还回去。
但中年男人已经重新站直身体，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
年轻队员愣了一瞬，最后还是将麦芽糖塞进嘴里，快步追了上去。
“叔，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还有十几公里呢，我扶你一段吧……”
随着赶路继续，类似的画面逐渐出现在队伍各处。
9栋的人开始主动让出一部分车辆位置，给188栋严重脱力的人员轮换休息。
188栋维修队发现9栋的车出现他们弄不明白的问题，也顺手带着工具上前处理。
188栋与9栋依旧是两个独立的队伍。
但人员之间的界限，
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分明了。
##
此时压力最大的，并不是准备充分的188栋和9栋。
而是跟在后方的六栋同行公寓。
他们没有188栋完整的后勤体系，也没有9栋那么多能够轮换休息的车辆。
连续四天勉强跟上两栋公寓的速度，已经让许多人严重透支。
各栋原本还算集中的队形，也被逐渐拉长。上千人的队伍前后拖出很远，不断有人落到最后面。
张强通过对讲机向郁圆汇报：“老大，后面六栋的人快撑不住了。
掉队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几个负责人都过来了，想问问咱们能不能帮一把。”
几名负责人就站在张强身边。
连续几天赶路以后，他们早已没有最开始举起188栋旗帜时的意气风发。
其中一人握住对讲机，声音沙哑地说道：“郁老大，我们知道之前说好了，各栋管各栋的人。
但现在确实没办法了。
再这么走下去，后面的人都要撑不住了。”
郁圆没有给他们立刻答复。
因为她正在队伍最前方步行，衣服早已被汗水打湿，两条腿也酸沉得像是灌了铅。
听完后方的情况，
头晕了一下，
然后才道：“管！”
能够连续四天跟上188栋和9栋的速度，说明剩下的这些人，至少体魄不错，也有足够的毅力。
潜力业主，
值得拉一把。
这个字通过对讲机传出去，几名负责人紧绷的神情顿时放松下来。
郁圆继续说道：“告诉他们，再坚持一段路。
等会儿原地休整十分钟。各栋把自己富余的食物、饮用水和锅具拿出来，188栋负责组织补给。
医疗队也过去，先处理脱水、抽筋和脚伤严重的人。”
188栋愿意帮忙的消息，很快传遍后方六栋公寓。原本已经接近崩溃的队伍，像是被强行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至少还有希望，
再坚持一会儿！
##
休整命令下达以后，整支队伍迅速向公路外侧收拢。
188栋带着不多的干粮，加上六栋公寓各自拿出来的东西，迅速架起几口大锅，倒进勉强烧热的水里。再加入大量糖和少量食盐，做成一锅能够快速补充体力的甜咸糊糊。
味道算不上好，
但这种时候，能够提供热量就足够了。
所有人排着队，每人分上一碗。
温热的糊糊进入胃里，原本已经麻木的身体，总算重新恢复了一点力气。
医疗队也趁着这十分钟迅速行动起来。
脱水的人补充糖盐水。
脚底水泡严重的，简单进行清理和包扎。
已经无法继续行走的人，则优先安排到各栋自己的三轮车和运输工具上休息。
188栋和不同楼栋的人之间，也开始出现一些私底下的交换。
郁圆看见了，选择性地假装没看见。这种时候，没必要规定那么死。
十分钟转眼过去，道路边缘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距离下一座驿站：10.3公里】
【距离夜晚降临：02：04：51】
十公里，
两个小时。
即使刚刚完成补给，这依旧是一段极其艰难的路。
不少人看到倒计时以后，刚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再次变得苍白。
郁圆踩着货车侧面的踏板爬到高处，拿起扩音喇叭，“都看我一下！”
嘈杂的人群逐渐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还剩最后十公里了。”
郁圆指向前方。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现在只想躺下，但是夜晚不会因为我们累，就晚一点来。
现在停下，前面走过的路就全都白费了。
走完最后十公里，到了驿站，今晚好好睡觉！
明天我们还会原地休整一天，处理伤口、修理车辆、重新补充物资！”
听见能够休整一天，
众人的精神明显振奋起来。
郁圆继续举着喇叭喊道：
“以前的前辈走二万五千里长征，爬雪山、过草地，脚上穿的还是草鞋！
我们现在有鞋、有车，还有压缩饼干糊糊。
最重要的是——
你们连诡异都敢揍，还能被最后十公里拦住？”
明明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人类被诡异追着啃。
可从郁圆嘴里说出来，却变成了他们随时准备追着诡异揍。
偏偏这番话真的很有用，
有人被逗得笑出了声。
也有人重新抓住身边同伴的胳膊，咬着牙从地上站起来。
赵贵英坐在三轮车上，举起手朝190栋的人大喊：
“都起来！不远了！！”
##
重新出发后，整个组合的队伍有了细微的调整。
体力较强的人被安排在外围。
状态较差的人集中到中央，相互搀扶前进。
八公里。
五公里。
三公里……
随着夜晚临近，公路两侧的黑雾开始翻涌。
原本安全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变暗。
队伍后方不断有人摔倒，又被旁边的人强行拉起来。
最后一公里时，
所有人几乎都在咬牙快走。
驿站入口终于出现在前方，9栋的摩托车分散在道路两边，不断朝后方挥手。
“快！入口要关闭了！”
最前面的人员已经越过安全线，货车、皮卡与9栋车辆陆续进入驿站。
后方六栋公寓的人还在拼命往前赶。
【距离夜晚降临：00：02：17】
【00：01：03】
【00：00：41】
最后一面“188栋同行队伍”的旗帜越过安全线以后，驿站入口外的路灯骤然熄灭。
黑雾从公路两侧汹涌而来，
入口随即关闭，
但幸运的是所有人都进来了。
紧绷了一路的力气骤然散去，
有人直接坐倒在地，
也有人回头看着已经彻底关闭的入口，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