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库面上的冷风顺着破纸窟窿往屋里灌,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割肉。
姚家天临走前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就跟块甩不掉的烂狗屎,死死黏在这间破茅屋的四面土墙上。
王德贵留下的那番敲打,每个字都像压舱石,沉甸甸地砸在顾真心口。
他背对着顾玲,找了块还算方正的破木板,对准那个透风的窟窿比划。
木板没刨过光,毛刺扎着满是老茧的掌心,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玲子。”
顾真没回头,声音平得像水库冻住的冰面。
“嗯?”
“收几件换洗的厚衣裳,把那床新被子也打个铺盖卷。”
顾玲正蹲在灶台边,用一小截麻绳仔细捆扎散落的柴火。
听见这话,她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僵。抬起头,那双熬红了的眼睛里全是摸不着头脑的慌乱。
“哥……咱这是要去哪儿?”
“去王支书家,住两天。”
顾真拿起木锤,把钉子狠狠砸进窗框里。
木屑横飞中,他转过身。灶膛里的火苗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没光的地方,让人看不清他眼底到底在盘算什么阎王账。
“王支书发了话,水库这儿眼下太扎眼,不安全。你先去他那儿,跟着他家小孙女丫丫搭个伴,把心放肚子里住着。”
顾玲像是被蜂子蛰了一下,猛地从矮马扎上站了起来。刚拢好的柴火“哗啦”一声全散在烂泥地上。
她两片起皮的嘴唇直哆嗦,小脸在火光下白得没半点血色。“哥,你是不是……是不是要一个人去找那些拿棍子的人……”那个“拼命”的字眼卡在嗓子眼里,死活不敢往外蹦,眼泪倒是先断了线似的砸了下来。
顾真丢下木板,走过去。
他伸出手,用那带着粗糙老茧的拇指肚,不轻不重地蹭掉她下巴上的水珠子。
这动作放得极轻,跟他平时拎着柴刀砍人时的那股子煞气判若两人。
“别瞎琢磨。哥是去县里摸摸底,办点正经事。你在王支书那儿安稳待着,我出去才不用分心往回看。”
“我不去!”顾玲一把死死揪住他的衣袖,带着压不住的哭腔,“哥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不怕饿也不怕冷!”
“听话。”顾真的声音陡然压了下去,里头掺了一股子没有商量余地的冷硬,“这是保命的事,不是跟你逗闷子。”
顾玲被他眼底那层骇人的沉静刺了一下,抽噎着低下了头。
手指一点点松开了顾真的袖子。
她太知道了,只要是哥哥板上钉钉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只是那股子被人扔下不管的委屈和害怕,像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顺着脊梁沟直往下淌。
顾真没再啰嗦半句。
他转身走到屋角那堆破烂杂物后头。
借着视线盲区,心念飞速一闪。
等他再转过身时,手里凭空拎着一只褪得干干净净白条肥鸡。
鸡肚子掏得空空荡荡,足有四五斤重。
“去灶上把陶罐架起来。添水,多切两片老姜。整只扔进去炖上。”
顾玲盯着那只白花花的大肥鸡,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在连棒子面都得抠搜着吃的红旗大队,这玩意儿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疙瘩。
“哥……这、这是哪来的?”
“正经渠道来的,别问了,先起锅烧水。”顾真面不改色心不跳,眼皮都没多眨一下,“手脚麻利点,一会儿端去支书家。”
顾玲懂事,没敢再多打听这要命的来路。
赶紧抹干眼泪,手脚麻利地生火、烧水、下锅。
半个时辰后。
顾真单手拎着那个用破布垫着、还在往外冒着滚滚浓香的粗陶罐,顾玲背着个厚实的铺盖卷,怀里抱着个破包袱。
兄妹俩一前一后,踩着冻硬的烂泥路,直奔村子中心的王德贵家。
王德贵家的院子是村里难得见的青砖红瓦大北房。
虽然年月久了也显旧,但比顾家那漏风的破棚子强了不只一个天地。
院门虚掩着。顾真刚抬手在门板上扣了两下,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碎花棉袄、扎着两根羊角辫的丫头片子,就从门缝里挤出了个毛茸茸的脑袋。
“你们找谁呀?”女娃娃的嗓音脆生生的,透着股讨喜的机灵劲儿。
“丫丫,你爷爷在家不?”顾真认得她,这是王支书当眼珠子一样疼的宝贝孙女。
王丫丫一瞧见是顾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一半的小虎牙。
“顾真哥哥!爷爷在堂屋烤火呢!”她使劲吸了吸小鼻子,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死死黏在顾真手里那口冒热气的陶罐上,“哇……啥东西,好香呀!”
王德贵听见动静,掀开堂屋厚重的厚棉布帘子走了出来。看见这兄妹俩的打扮,老头的花白眉头微不可见地往中间聚了聚,但马上又舒展开来。
“来了?外头风大,进屋说话。”
堂屋正中间生着个泥糊的炭火炉子,烤得人浑身毛孔都舒坦开了。
顾真没废话,直接把陶罐往炉子旁边的青石板上一搁。
“王叔。水库那边成了筛子,不安全。”顾真开门见山,声音沉稳干脆,“玲子跟着我容易遭了池鱼之灾。我想着,让丫头在您这儿借块地方住几天风头,等外头的事了,我再来接她。”
王德贵接过老伴儿递过来的一茶缸子热水,慢吞吞地抿了一口。
老眼在顾玲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又稳稳地落回了顾真身上。
“那你呢?”
“我?”顾真的嘴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浅笑,“毒蛇都在草窠子里吐信子了,我总得去把线头理清楚。天天缩在龟壳子里等雷劈,那不是我的活法。”
王德贵沉默了。
炉子里的炭块烧得“噼啪”作响。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老头子重重放下了茶缸子,长叹了一口气。
“姚家天那号人,路子野、手段脏。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你一个人在水库,确实活脱脱是个死靶子。”王德贵看向顾玲,尽量让那张严肃的老脸显得和气些,“丫头,在这儿跟丫丫搭个伴儿,安心住下吧。”
顾玲双手死死攥着衣角,下意识地就想往哥哥高大的身躯后头躲。
可一抬眼,瞥见顾真那道犹如山岳般不容反驳的宽阔背影,她深吸了一大口干巴的空气,硬生生把脚步钉死在了原地。
“谢谢王爷爷收留。”声音很细,但没有半丝磕绊。
“是个好孩子。”王德贵点了点头。
这功夫,王丫丫早就被陶罐缝隙里钻出来的肉香勾得肚子咕咕直叫了。她扒着炉子边,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了:“顾真哥哥,这罐子里装的是肉肉吗?”
在这个连猪板油都算稀罕物的年代,一整锅老火炖的鸡汤,简直是要人命的诱惑。
顾真拧开陶罐那烫手的盖子。
一股夹杂着老姜辛辣和极度浓郁的脂香味,瞬间在整个堂屋里炸开了锅。
他拿起里面自备的木勺,撇开上面那层金黄的厚油,捞起一块连皮带肉、炖得脱骨的肥鸡腿肉。
轻轻吹了两口热气,直接递到了王丫丫那半张着的嘴边。
“慢点,小心烫着舌头。”
王丫丫哪里还顾得上烫,啊呜一口狠狠咬了下去。烫得她一边直哈气,一边幸福得直跺脚,死活舍不得吐出来:“好吃……太好吃了!”
顾玲看着丫丫那毫无防备的高兴劲儿,心里那点沉甸甸的酸楚,稍微被这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化开了一丝。
她极其懂事地走到炉子边,学着哥哥的样子,拿个干净的大粗瓷碗,小心翼翼地盛了半碗浓汤,双手捧着递到了王德贵跟前。
“王爷爷,您抽了一早上冷风,喝口热汤暖暖胃吧。”
王德贵低头看了看那金黄透亮的汤色,又抬头端详了一番眼前这个懂事得让人心尖发酸的小丫头。老眼里的严厉彻底化作了一片宽厚。
他接过碗,没推辞,连喝了两大口。
热汤下肚,老头子的脸色红润了不少。
趁着顾玲被丫丫拉着去看院角那窝刚下的小灰兔的空档。
王德贵放下粗瓷碗,从裤兜里摸出旱烟袋,压低了嗓门,冲着顾真吐了口烟圈。
“真小子。水库那边,你短时间别回去露脸。姚家天那条毒蛇记仇,你只要躲开他的眼皮子,他在这穷乡僻壤里反而摸不准你的深浅。”
“王叔,我心里有本账。”顾真的目光没有半分犹疑,“这水库也就是个临时落脚的窝,护不住一辈子。我出去盘一盘道。玲子……就拜托您老费心了。”
王德贵夹着烟杆摆了摆手:“在咱红旗大队这三分地上,只要我老汉还有一口气喘着,谁也动不了这丫头一根头发丝。你自己……把招子放亮些。”
顾真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没再说客套废话。转身,撩开厚重的布帘子就往外走。
“哥!”
顾玲带着慌乱的喊声从身后穿过院子传了过来。顾真跨出门槛的脚猛地顿住,但他硬挺着脖子,没有回头。
顾玲一路小跑追到院门口。她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打满补丁的粗布口袋,那是她趁着刚才炖鸡的功夫,悄悄缝好的。里头塞着几块昨天剩下来的死硬面饼。
她一股脑地把布口袋塞进顾真那宽大的灰布褂子怀里,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打着疯狂的转。
“哥,你拿着路上垫肚子……你、你早点回来接我……”
顾真接过那个布袋。隔着破布,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面饼上还沾着妹妹揣在心窝里的体温。
他终于转过半个身子,看着那张被冷风吹得起皮的小脸,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极轻极轻地,在她那枯黄的头发上揉了两把。
“把心放肚子里,等我。”
撂下这句话,顾真转头大步跨出了王家的院子。
挺拔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村口那片萧瑟灰暗的土路尽头。
顾玲死死扒着院门那粗糙的木头框。十根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甲盖泛着死人般的惨白色。
她就那么眼巴巴地望着那个越来越远、越来越孤独的宽阔背影,一点点被荒地上的白毛风吞没。
冷风倒灌进喉咙里,激得她整个肺管子都在发酸发胀。
胸口像被强行塞进了一团吸透了冰水的烂棉花,闷得连半口气都喘不上来。
哥哥去扛那些要命的刀光剑影了。
而自己,永远只能像个没长大的累赘一样,被一次次安顿在别人的屋檐底下。
“拖油瓶……”
这三个字,像是一块带血的碎玻璃,从她咬破的下唇间无声地挤了出来,带着一股极其绝望的自厌。
院内传来了王丫丫没心没肺的清脆叫喊声:“玲姐姐!快来呀,奶奶要给咱们炸糖糕吃啦!”
顾玲猛地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寒气。
她仰起头,死命把快要决堤的眼泪全眨回了眼窝深处。
手指一点点松开了门框。
她转过身,强行在僵硬的小脸上扯出一个笑容,朝着那个充满饭菜香味的堂屋走去。
只是那个背影,比清早从水库出来时,看着单薄且沉寂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