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从来不知谢璟宸不在她身边时都在做些什么。
她对他的了解还太少太少。
思绪至此,心中渐渐弥漫出一丝说不清的酸涩与愁绪。
可她并无时间去琢磨谢璟宸的私事。
今日她还要出门与一位高门府邸的管事谈生意。
若是谈妥,那府邸中所用的香品及妆品等物,便皆由四时清味供应。
管事约她在京城西面的梨苑见面。
梨苑,顾名思义,园中遍植梨花,有曲水相映,亭台楼阁精巧雅致,是京城大户人家公子小姐们赏花游玩的常去之处。
宋青妩对梨苑也很熟悉。
因为梨苑曾是她与裴云霆议亲期间,时常约见之地。
今日梨苑的公子小姐不多,反倒是携子春游的妇人偏多。
四五岁的童子们更是随处可见,在园中追逐打闹,玩得不亦乐乎。
许是已过了花期的缘故,园中梨花大多已败落。
只有偶尔几棵树上还留有一些即将凋零的白色小花瓣。
微风拂过,细碎的粉白梨花瓣簌簌飘落,如细雪,如蝶影,最终皆零落成泥,捻入落寞的尘土中。
宋青妩与管事在梨苑中的茶馆里坐下聊了一番生意。
他们府邸的主子们已用过四时清味的香品与妆品,对其很是满意。
宋青妩与管事商议好合适的价格后,便签下了供货契书。
生意谈妥,管事向宋青妩告辞先行一步。
事毕,宋青妩今日再无旁的事,便打算同冯妈妈在梨苑中逛逛再回去。
时隔数年,园中景致也有些许变迁。
二人在园中悠闲散步,每到一处眼前景致便豁然一新,令宋青妩颇觉几分新意与好奇。
可置身于这梨苑间,免不了又会想起少年时与那个人相识的点滴。
他们的相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彼时只有十三岁的宋青妩还不懂情爱,只觉得他长相英俊,又武艺高强,端的是她心目中少年英雄的形象。
再加之十四岁时春日宴上他挺身而出的袒护,宋青妩便将一颗心都系在了他的身上。
二人定下亲事,略微熟识后,他才开始渐渐对她挑三拣四,恶语贬低,甚至怀疑她水性杨花。
她身上多一样或少一样东西,或是妆容香粉的改变,甚至是见到他时多说一句或少说一句话,都会引他对她盘问半晌。
如今想来,那时她就该认清裴云霆的为人,退了婚约及时止损。
但她却似被迷了心智般,反省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好,反过来为他找借口开脱。
那几年她的精神与心气消耗得十分严重。
从一位自信大方的小姑娘,变得畏首畏尾,生怕自己何处做得不好,便会惹他生气。
好在重活一世,她早已想通,放下对那人还会改变的幻想,又变回了那个自信大方的自己。
思绪流转间,宋青妩已行至梨苑内的曲水旁。
一条细细的小河自梨苑中蜿蜒而过。
折碎的阳光洒在河面上,如点点碎金,闪烁着灿烂耀眼的光芒。
宋青妩正盯着那波光粼粼的河面发呆,身后蓦地一道嗓音在唤她的名字,“宋青妩。”
宋青妩下意识地侧身望去,竟对上一双她无比熟悉的深邃阴郁的眸子。
“裴云霆?你怎么会在此处?”
眸中的回忆之色瞬间退去,宋青妩眼中又多了几分警惕。
裴云霆今日着一套青绿色窄袖常服,面容冷峻,神情肃然,见了她并无上次在马场中的怒骂或失态,而像是碰巧撞见了一位关系不算近的故人,眼神清清淡淡的,只是向她打个招呼而已。
“今日上街采买大婚所需之物。经过此处想起一些往事,便进来转转,没成想会遇见你。”
“大婚?你要成婚了?”宋青妩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裴云霆点点头,嘴角急不可察地扬起了一点点弧度,“对,下月初八,我与婉仪大婚,你一定要来。”
宋青妩闻言,疏淡地笑了笑,“好。”
他以为告诉她,他们的大婚之事,她便会落寞神伤吗?
裴云霆错了。
她巴不得他们两个早些绑死,去互相祸害裴家与宋家。
如此,她就可以等着看好戏了。
裴云霆话毕并未离开,而是从衣襟中又取出一沓银票递给宋青妩。
“这个月的八百两。”
宋青妩略略惊诧,“你不是在准备大婚吗?还有多余的银子还给我?”
和离时她几乎将昭勇将军府中馈的银子拿完了,还分了两间铺子和两个庄子。
裴家居然还有如此多银子可为裴云霆办大婚,还可每月还给她八百两。
难道裴家当时隐瞒了真实资产,实则府中还有很多银子?
宋青妩登时有种受骗的感觉。
裴云霆却以为她是在为他而考虑,心下甜蜜,随即再次大大方方将银票塞进她怀里,“给你你便拿着。旁的事不用你操心。”
话毕,望着她那困惑又纠结的表情,裴云霆狠狠心动,从未想过她会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不枉费他提前找到那位与宋青妩谈生意的管事,给了他一些好处让他将见面的地点约在梨苑。
方才他算着时辰来到这边时,远远便望见宋青妩立在河边神情怔忪。
她穿着一套与他记忆中十四岁的她,极其相似的粉绿色衣裙,身姿纤细,背影昳丽。
微波荡漾的湖面倒映出她的身影,可见其小巧圆润的鹅蛋脸,和精致如画的眉眼。
一旁的梨花树迎风飘洒着细小的粉白花瓣,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她粉绿色的裙角,最后落在面前的湖面上。
一副春水映梨花的绝美画卷,就这般呈现在裴云霆的眼前。
这副场景,与他梦中及记忆中的场景相差无几。
恍惚间他好似也回到了十四岁那年,与她议亲时在此处相见的那一日。
裴云霆不由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宋青妩猝然回头,眼中还带着些许回忆之色,令他更加确定,她的心里还有他。
想到此处,裴云霆上前几步也来到曲水旁,在她身侧不远处站定,望着那盈盈春水,感叹似地开口:
“梨苑的景致还是同五年前一样。我们第一次相见,你好像就立在这水边等我。不,是坐着等我。听到我的脚步声,你就回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