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半,厉小海坐赛道模拟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路书,低着头在看,指尖在纸张边缘来回划动,确认某个弯道的入弯速度。
刘显德坐在他对面,正低头研究一本驾校科目二教材,页面被翻得很旧了,边角都卷了起来,封面上的“驾考宝典”四个字已经被磨得看不太清。他的铅笔在书页边缘画着重点,嘴里念念有词:“倒车入库……车身与库边线保持三十厘米……保持三十厘米……”
厉小海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刘显德那本教材上:“你还在看科目二?”
“对啊,教练说我上次差点就过了,就差一点点。”刘显德伸出手比了一个“一点点”的距离,大概有两根手指并排那么宽,“就差这么多。”
“你上次考试的时候,是不是把后视镜蹭掉了?”
“那是意外。那天的后视镜本来就松。”
厉小海没有反驳,习惯了。他认识刘显德二年,知道这个人坐在副驾上的判断力惊人,他能提前三秒钟感知到爆胎,能在弯道里提前预判路面抓地力的变化,能在时速一百八的颠簸中把路书念得比导航还清晰。但只要他坐上驾驶座,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踩离合的脚永远找不到结合点,看后视镜的视线永远对不准。
李伦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插在手机里。他看到厉小海和刘显德,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你俩来得真早。”
“你也挺早的。”厉小海说。
“我昨晚没睡好。”李伦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两条腿伸开,靠在椅背上,“在想赛历的事。CRC今年少了师傅、熊总、林臻东,剩下的车手除了刘世豪,没什么特别强的。”
“对啊,好事啊。”刘显德说。
李伦说:“但也是压力啊。以前输了可以说‘他们太强了’,今年输了就只能说‘我们太弱了’。CRC三连冠的车队交到我们手上……压力山大啊。”
厉小海看了他一眼:“刘世豪是很强,但我不觉得我赢不了他。”
李伦把帽子掀下来,露出那张年轻的脸,“我也不怵他。我看了他过去两年的比赛录像,他的刹车点选择、入弯走线、油门控制,我都能复盘。只要数据够,我就有机会赢他。但毕竟和以前不一样,现在咱俩没人兜底了。要是第一年就跑砸了,我觉得我直接回家接班算了。”
厉小海没有接话,只是把路书重新拿起来,翻到刚刚那一页。窗外晨光正在慢慢变亮,在地板上铺开一块长方形。
上午十点。华腾总部的会议室里,熊初墨推开窗户透气,站了一会儿,然后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走吧,去看看小海他们。”
张弛站起来:“走,去看看,也不知道他们练得怎么样了。”
“你徒弟,你心里没数?”
“有数。但亲眼看到更放心。”张弛朝门口走去,“而且,今天不是还多了一个人要认识吗?”他朝林臻东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林臻东从椅子上站起来,没有多说什么,跟上了他们的步伐。
几个人穿过走廊,下电梯,往二队训练场的方向走去。推开训练场的门时,厉小海和李伦都在模拟器上跑圈,两人都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熊初墨没有出声,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厉小海屏幕上正在过一段连续弯道,走线干净利落。虽然节奏跟张弛不太一样,但那种从弯心到出弯的过渡,已经有了张弛的影子。
一圈跑完,厉小海摘下耳机,才发现门口站了一排人。他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熊总、师傅、强哥……你们怎么来了?”他又看到站在张弛旁边那张脸,“林……林总,你也来了?欢迎。”厉小海伸出了手。
“以前在赛场上见过很多次。现在能在一个队里,感觉有点不太真实。”
林臻东握了一下:“以前是以前。”
刘显德也站起来了,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整个人站得笔直,脑子里快速盘算“我应该说什么”“我应该握手还是点头”“我是不是应该先自我介绍”,他还没盘算完,熊初墨已经先开口了。
“这是刘显德,厉小海的领航员。”熊初墨介绍道,“科目二至今没过。全国唯一一个没有驾照的职业领航员。”
林臻东看了刘显德一眼:“没驾照?”
“考了六次。”刘显德的声音不大,语气有点丧气。
介绍完刘显德,熊初墨又看向另一台模拟器:“那是李伦。”
李伦早就摘下耳机了,站在模拟器旁边,没有迎上来,也没有刻意往后退,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被介绍。
熊初墨朝他招了一下手:“李伦,过来认识一下。”
李伦走了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有一种从小就没缺过什么东西的人身上特有的松弛感。
“李伦,华腾二队车手。”熊初墨介绍道,“他爹是金融圈大佬,京汇资本的董事长。”
林臻东的目光在李伦脸上停了一下。
“金融圈?”林臻东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好奇还是确认。
“对。”李伦说,“我爸管几个基金。”
“那来钱快啊。”
“和你家搞能源肯定比不了。”
“那不一定。去年还亏了十几个。不过今年又赚回来了。”
“那倒是。能源今年涨了一波。”
两人说完这几句话,各自把目光移开了,像是已经完成了某种富二代之间的秘密交接仪式。
张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转头对孙宇强说:“你听听,这俩人对话跟地下党接头一样。”
孙宇强:“人家那叫同类相认。你跟我这种平民出身的人体会不了。”
李伦站在原地看着林臻东,犹豫了下一下,“林总,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叫我臻东就行。”林臻东说。
李伦点了一下头:“臻东哥。我以前看过不少你的比赛录像。你的刹车点选得特别好,出弯油门时机也很精准。我想知道,你入弯前做重心转移的时候,是根据数据判断的,还是凭感觉来的?”
他问完这个问题之后,又补了一句,像是在提前解释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我自己的训练数据已经优化到接近理论极限了,但每次想再快一点的时候,总觉得差了一口气。”
“你靠的什么?”林臻东问。
“我以前靠数据。最近开始试着靠感觉。”李伦说,“但感觉有时候不太稳定。”
“那就多练。感觉是可以练出来的,会比数据快很多。你先试着在模拟器上关掉辅助线跑一百圈,跑完之后你的脑子自然就会告诉你答案。”
等他们聊完熊初墨说道:“怎么样?新赛季能扛住吗?”
李伦没有犹豫,语气认真:“能扛住。三连冠是前浪打下来的,后浪至少要接住这个浪头。不能在我们手上断了。”
厉小海在旁边点了点头,站得笔直。
“那我就放心了。你们好好练,CRC的舞台,现在是你们的了。我和张弛、林臻东要去WTCR,国内拉力赛的交椅,你们坐不坐得稳,看你们自己。”
厉小海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紧绷了:“坐得稳。坐不稳也得坐稳。”
“好。那这面旗,就交给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