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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黑风洞

    林峰回到岩缝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赵鹏这个人他看得很清楚——笑得越甜的人,咬人越狠。这种人上辈子他见得多了,嘴上喊你兄弟,背后捅你刀子,捅完还要把刀子在伤口里搅两圈,怪你死得太慢。

    二十块灵石的承诺他一个字都不信。进了洞府,第三道门打开之后,赵鹏不动手杀他灭口就算良心发现了。

    但他还是得去。

    风险大,意味着收益大。一个金丹散修的洞府,里面哪怕只剩点残羹冷炙,也够他这种炼气四层的蝼蚁吃撑的。至于司徒月和赵鹏会不会在事后翻脸,那是后话。

    他林峰敢去,就做好了翻脸的准备。

    林峰从储物戒里摸出那块用过的荧光石头,又吸收了一部分灵气,盘腿打坐,引着那股精纯灵气在旁支经脉里缓缓运转。一夜无话,天色微明时他睁开眼,修为又往前挪了一小截,离炼气五层还有距离,但比昨天又扎实了不少。

    他把黑刀挂在腰间,往黑风崖方向去了。

    黑风崖在万兽岭东边,地势险恶,常年刮着阴冷刺骨的山风,崖壁上寸草不生,全是黑漆漆的岩石,远远看去像一道被刀劈开的巨大裂缝。林峰到的时候,司徒月和赵鹏已经站在崖下了。

    司徒月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外面罩了件黑色的短披风,长发依旧高高束起,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柄出鞘的剑。赵鹏还是那副笑脸,一见林峰就热情地招手:“林师弟,这边!”

    林峰小跑过去,脸上挂着感激的笑:“让师兄师姐久等了。”

    “没事,我们也刚到。”赵鹏递过来一个干饼,“吃了没?拿着。”

    林峰接过来,咬了一口,心里冷笑——殷勤得过头了。

    司徒月没参与他们的寒暄,淡淡说了一句:“走吧。”转身就往崖下的一条隐蔽石缝里钻。

    黑风洞的入口藏在崖壁上一道天然裂缝后面,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林峰跟在最后面,穿过裂缝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石笋上覆盖着一层幽蓝色的苔藓,发出微弱的荧光,把整个洞穴映得阴森森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隐约的血腥气。林峰注意到地上有几具干枯的骸骨,有的穿着外门弟子服,有的穿着不知哪个小宗派的服饰,横七竖八地散落在石笋之间,身上的储物袋早被人翻空了。

    “这些人都是以前闯洞府的,”赵鹏边走边解释,“前两道石门每开一次都要死几个人,我跟司徒师姐上次来费了好大劲才闯过去。不过这次有经验了,不会让你冒险的。”

    话说得好听。林峰心里门清——真到了要人填命的时候,赵鹏第一个把他推上去。

    穿过溶洞,前面出现第一道石门,门已经半开,巨大的青石板上刻满了阵纹。门前有两具骸骨,骨头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石刺,死状凄惨。林峰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心里默默记下了石刺的分布位置——万一出来后要自己走,这些信息就是命。

    第二道石门也开着,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墙壁上布满了焦黑的灼痕,空气里残留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这次地上的尸体更多了,至少七八具,全都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扭曲的姿态,有的还保持着爬行的姿势,手指扣进石缝里,指甲全部翻裂,可见死前经历了多大的痛苦。

    林峰从这些尸体旁边走过,面无表情。

    司徒月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一般炼气四层的弟子看到这么多尸体,不说吓得腿软,至少也会脸色发白。但这个林峰,面不改色地走过去了,眼神平静得像是看到了路边的石头。

    要么是胆子奇大,要么是见过比这更惨的事。她不知道林峰属于后者。

    甬道尽头,第三道石门矗立在黑暗中。这道门比前两道都大,足足有三人高,门面上雕刻着复杂的阵纹,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凹槽,凹槽里嵌着一块暗淡的灵石,灵气早已耗尽。门缝正中间有一道竖着的裂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过,但没有撞开。

    “就是这里。”赵鹏指着门上的两个凹槽,“我跟师姐研究过了,这道门需要两个人同时往两边阵眼灌注灵力才能开启。我们俩灵力倒是够,但没人配合,上次只能干瞪眼。这次加上你,应该能行。”

    “三个人,两个阵眼,怎么分?”林峰问。

    “简单,”赵鹏笑道,“我跟师姐一人负责一边,你在后面给我们护法。万一有什么意外,你及时出手就行。”

    护法?林峰心里嗤笑一声。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让他在后面待着,好处轮不到他,危险来了他殿后。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但他没有反驳,点点头退到后面,老老实实地站在甬道边,一副听话老实的模样。

    司徒月和赵鹏各就各位,同时往两边的阵眼里灌注灵力。随着灵力注入,石门上的阵纹开始一道道亮起来,银白色的光芒顺着纹路蔓延,整道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地面开始微微震动,洞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林峰眯起眼,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黑刀。

    轰鸣声越来越响,那道竖着的裂隙开始一点一点扩大,金色的光芒从裂隙里透出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一声沉闷的巨响,石门轰然打开,一股尘封了三百年的浊气从门后扑面而来,呛得三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尘埃落定,门后的景象缓缓清晰起来。

    那是一间不大的石室,正中央摆着一个蒲团,蒲团上盘腿坐着一具干尸,血肉已经干枯贴在骨头上,但衣着完整,是一件深紫色的道袍,胸前绣着一枚金色的丹纹——正是金丹修士的标志。干尸身前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玉瓶,瓶身上刻着“培元丹”三个字,但后面加了一个“上”字。上品培元丹,一枚抵得上普通培元丹百枚。一把通体银白色的短剑,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寒芒,一看就不是凡品。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玉牌,玉质温润如脂,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

    三样东西,件件都是宝贝。

    赵鹏的呼吸瞬间粗重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把银色短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他很快控制住表情,转头对司徒月笑道:“师姐,你看怎么分?”

    司徒月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峰忽然指着那具干尸的手指说:“他手指上有枚戒指。”

    两人同时看过去——干尸的右手无名指上,确实套着一枚暗金色的储物戒,因为手指干枯发黑,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气氛瞬间变了。

    司徒月开口,声音冷静,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把短剑归我。培元丹和玉牌你们俩分。储物戒里的东西,我先过目再定。”

    这个分配方案,表面上她只拿了一样,实际上储物戒也握在了手里,大头还是她的。赵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上的就是那把短剑,结果司徒月一张嘴就要走了。但司徒月修为比他高,他不敢硬争,只能把目光转向林峰。

    培元丹,玉牌,他一个都不想跟人分。

    “林师弟,”赵鹏转过身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亲切的笑,“你看啊,这趟活儿是我跟师姐带你来的,前两道门也是我们开的,你就在后面站着护了个法。这培元丹嘛,师姐说了咱俩分,但你一个炼气四层,吃上品培元丹太浪费了,暴殄天物。不如这样——玉牌给你,培元丹归我,回头我再补你五十块灵石,怎么样?”

    话说得冠冕堂皇,语气也客气,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林峰看得一清二楚——贪婪,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林峰没接话。他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捡起那块玉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玉牌正面刻着一个古体的“丹”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符文。他看不出来是什么,但能被一个金丹修士放在遗物里,绝对不是摆设。

    他把玉牌揣进怀里,抬起头对着赵鹏露出一个老实巴交的笑:“行,赵师兄说了算。我拿玉牌就够了,培元丹归师兄。”

    赵鹏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林峰多少会争一争,甚至做好了威逼利诱的准备,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他心里暗笑——果然是个没见识的杂役,一块破玉牌就给打发了。

    “好好好,师弟爽快!”赵鹏眉开眼笑地把玉瓶捡起来揣进怀里,伸手拍了拍林峰的肩膀,“等回了宗门,师兄请你喝酒。”

    林峰笑着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个问题了。

    司徒月走到干尸面前,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枚暗金色的储物戒,灵力探入检查了一番。片刻后,她从储物戒里取出三样东西——一本泛黄的古籍,一枚拳头大的黑色珠子,还有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变脆,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司徒月展开信纸扫了几眼,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将信纸合上,面上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表情。

    “储物戒里的东西我看过了,古籍和珠子归我,回头我另外补偿你们一些灵石。”她的语气不容商量。

    赵鹏虽然心里不痛快,但脸上还是赔着笑:“行行行,师姐说了算。”

    林峰站在一旁没吭声,目光在司徒月捏紧信纸的手指上停了一瞬。那封信里有秘密。

    但他不急。

    今时今日,他一个炼气四层的杂役,连问的资格都没有。但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林峰在心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低下头没让人看见。

    玉牌到手了,他不在乎培元丹。他的身体情况跟别人不一样,主经脉被九重封禁锁死,走的是旁支经脉加炼体的路子,培元丹对他作用有限,但玉牌这种东西往往藏着更大的机缘。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从这场分赃里看到了足够多的信息。

    司徒月拿走了剑、古籍、珠子和那封信,看似最强势,但她的底线也暴露了——她对那封信的反应说明她知道一些事情,而这封信很可能是洞府主人留下的关于某个更大秘密的线索。

    赵鹏拿了培元丹,得意忘形,这种人最好对付。

    而他林峰,看似只拿了一块不值钱的玉牌,但他注意到了别人都没注意到的东西。

    那具干尸的手指,除了储物戒,还有一枚不起眼的铜戒指。司徒月取储物戒的时候,那枚铜戒从干枯的手指上滑落,滚到了蒲团下面的阴影里,没有一个人发现。

    林峰在司徒月转身时,无声无息地弯腰,把那枚铜戒攥进了掌心。

    走出黑风洞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回头看了一眼阴森森的洞口,心里默默记下了位置,然后跟着司徒月和赵鹏往回走。

    路上赵鹏心情大好,嘴里哼着小曲,时不时跟司徒月搭几句话。司徒月沉默不语,偶尔回一两个字,目光始终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快到万兽岭外围时,司徒月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峰。

    “那封信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

    林峰迎上她的目光,点点头:“知道了。”

    司徒月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离去。赵鹏冲林峰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了句“下次有好事还叫你”,然后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林峰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等他们彻底走远,他摊开手掌,低头看了看那枚铜戒。戒指内侧刻着四个小字——“丹心不朽”。

    他的心忽然狠狠疼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四个字有什么特别,而是他突然想起了一个画面——原主六岁那年,母亲苏婉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温柔地摸着他的头,轻声细语地说:“峰儿,娘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平平安安长大,不要修炼,不要去争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母亲眼里的复杂。现在他懂了。

    母亲怕的不是他修炼,是怕他踏上某条她无法保护他的路。

    可他已经在这条路上了。

    林峰攥紧铜戒,深深吸了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太虚圣殿的方向,群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父亲林振山就在其中的某座山峰上,铁面无私地执掌着宗门戒律,却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敢光明正大地护着。

    你们瞒着我什么?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万兽岭的密林深处。

    ---

    当天夜里,林峰找了个隐秘的树洞钻进去,开始仔细研究那枚铜戒。戒指在月光下没有任何反应,注入灵力也没有动静,看起来就是一枚普通的铜环。但那个“丹心不朽”的铭文,怎么都不像是一句废话。

    他又把玉牌拿出来,和铜戒放在一起。月光照在两样东西上时,玉牌上的符文忽然亮了一下,铜戒也跟着发出一声极低极细的嗡鸣。

    两者之间有感应。

    林峰的心跳猛地加速。他试了几次,只要月光同时照到玉牌和铜戒,两者就会产生微弱的共鸣。但共鸣持续的时间很短,片刻后就自动消散,恢复成两件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东西。

    他想了很久,把玉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最终在玉牌最底部发现了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小字。

    “丹心不朽,混元归宗。”

    八个字,和铜戒上的铭文对上了前半句。

    这绝不是巧合。

    林峰盯着月光下的玉牌和铜戒,忽然想起那具骸骨石壁上的刻字——“混元九重,吾止步四重,终为太虚所害”。洞府里的金丹散修留下了玉牌和铜戒,铭文又提到了“混元”,这两者之间必然有某种关联。

    也许那个金丹散修,就是当年被太虚真人追杀的那批人之一。

    林峰把所有东西收好,靠在树洞壁上闭了眼。嘴角在黑暗中慢慢翘起一个弧度。

    这趟黑风洞没白去。表面上他拿的是一块没人要的玉牌,实际上他摸到的线索比司徒月和赵鹏加起来都多。而且最重要的是,司徒月和赵鹏都以为他是个老实巴交的蠢货。

    被人看轻,有时候是最好的伪装。上辈子他就是太想让人看得起,结果把自己的底牌全摊在桌面上让人算计。这辈子他学乖了——真正的好东西从来不摆在明面上。

    藏在暗处的人,才有资格笑到最后。

    林峰翻了个身,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赵鹏说回头补他五十块灵石。他无声地笑了笑。

    赵鹏的灵石他当然会去要。不但要,还要当着别人的面要,让赵鹏拉不下面子赖账。但眼下不急,等他攒够了资本再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那块玉牌和铜戒的秘密。

    还有那八个字——“丹心不朽,混元归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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