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骨坑藏在清远城西北方向的断魂山深处,是玄元宗立派三千年来从不对外提及的禁地。
坑口周围的老树上连一片叶子都长不出来,裸露的枝桠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骨手,层层叠叠的禁制隐在虚空里,连飞过的灵鸟都会被瞬间吸走全身灵气,直挺挺地坠进黑暗里,连一根羽毛都剩不下。
玄阳拎着何止站在坑边时,脚下的青石地面都泛着浸了几百年的黑红色血痕,坑口飘着的淡黑色怨气像实质的薄雾,连正午最烈的阳光斜斜照下来,都在坑口外半尺处被彻底吞噬,半分光亮都落不到坑底。
“这里埋着近三百年来,所有被玄元宗废掉灵根、处决的人。”玄阳的声音裹着山风飘进坑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笑意,“有当年不肯给长老献出自家丹方的丹师,有偷学了宗门不传剑法就被挑断手筋的外门弟子,还有像荆大拙那样,敢当众忤逆长老上意的刺头。
他们的尸骨在底下埋了几百年,怨气聚而不散,连玄元宗的长老都不敢轻易踏足。你掉下去,不出三日,这些啃惯了修士灵血的怨魂,就会把你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指尖凝起一缕青色灵光,先是裹在何止身上那点勉强护住心脉的微薄血气上,像撕纸一样直接撕得粉碎——这一下,直接断了何止最后一丝靠自身血气吊命的可能。
玄阳甚至还嫌不够,指尖的剑气在何止的肩颈处又划开一道寸长的口子,看着鲜血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才像扔一块破布一样,随手将何止往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一抛。
何止的身体像一片被秋风卷着的枯叶,顺着冰冷的坑壁飞速下坠。锋利的、嵌在坑壁上的灵剑碎片擦过他的脸颊,划出三道深深的血痕,风灌进他四肢断裂的筋骨缝隙里,钻心的疼顺着每一根神经往天灵盖窜。那天灵盖上的封灵钉还在不断发烫,像一根烧红的铁钉,一点点吸走他体内仅剩的、靠常年烧窑攒下的五谷精气,让他连动一下指尖的力气都聚不起来。
下坠的过程里,不断有几百年前脱落的细碎骨头擦过他的耳侧、他的手背,那些骨头带着浸了百年的阴寒怨气,刚碰到他的皮肤,就留下一道青黑色的印记。
不知道下坠了多久,久到何止以为自己会永远坠在这片黑暗里,他的后背猛地重重一震,整个人砸在厚厚的尸骨堆上。
层层叠叠的尸骨层被他的重量砸出一个半人深的坑,无数风化的碎骨从他身上滚落,在寂静的黑暗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无数人在耳边低声絮语。
何止躺在冰冷刺骨的尸骨堆里,四肢完全失去了知觉,断裂的筋骨错位地支棱着,稍微动一下,就是撕心裂肺的疼。他费力地转动眼珠,借着坑口漏下来的那一丝比针尖还细的微弱光线,终于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整个万骨坑的底部,是一个足足数十丈宽的巨大洞窟,从玄元宗立派以来堆积的尸骨,一层叠着一层,铺了足足数丈厚。
最上面一层是近百年被扔进来的人,尸骨还带着半分灵光的余温,有的手骨还保持着死前抓挠的姿势,指甲缝里全是坑壁上的碎石;往下一层是几百年前的遗骸,有的胸骨上还嵌着当年玄元宗处决他们的灵剑碎片,剑身上玄元宗的云纹还清晰可见;最底下的一层,已经被几百年的怨气腐蚀成了细如面粉的骨渣,踩上去像陷进了冰冷的泥沼。
更让他心口发沉的是,几乎每一个头骨的天灵盖上,都留着一个漆黑的孔洞——那是和他头上这枚一样的封灵钉,当年玄元宗的人,就是用这种方式,彻底断绝了这些人最后的生机。
空气中飘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无数像小蛇一样的黑色怨气在尸骨缝隙里游走,闻到他伤口里淌出来的新鲜血气,瞬间蜂拥而上,顺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往经脉里钻。
那些怨气带着几百年的不甘、怨恨、绝望,刚钻进他的经脉,就像无数根细针在里面乱扎,比他四肢筋骨寸断的疼还要剧烈百倍。
他的目光艰难地扫过不远处的一具完整骸骨,那具骸骨的指骨上,还戴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铁指环,胸骨的位置,用指尖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荆”字。
何止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听荆大拙说过,二十年前他有个一起长大的师弟,两人都是玄元宗最有天赋的核心弟子,就因为不肯替长老背下偷取千年灵草的黑锅,被废去灵根扔进了万骨坑。荆大拙找了他二十年,连尸骨都没能找到,没想到竟然在这里。
“咳……咳……”何止咳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温热的血滴落在身下的白骨上,瞬间就被干燥的尸骨吸收得一干二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无数埋在地下几百年的尸骨,像是被这滴新鲜的血气唤醒了,无数细碎的骨片在他周围微微颤动,发出簌簌的轻响,那些空洞的眼窝,像是全都“看”向了他,带着几百年未曾散去的渴望。
天灵盖上的封灵钉越来越烫,几乎要把他的神魂都烧得融化掉,何止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画面开始走马灯一样闪过——小时候在何家的柴房里,被人扔石头砸破额头;在瓦窑村的窑口前,被几个外门弟子按在泥里欺负;陈麦偷偷塞给他半块还热着的麦饼,指尖沾着麦粉;荆大拙把伤药扔给他时,粗糙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还有那日山岗上,上官姝婉站在漫山金穗里,风拂起她的衣袂,像月光一样柔和的笑意。
“我不能死在这里。”
何止咬着牙,用仅剩的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枚从一开始就死死攥在掌心的麦穗暖玉,又往掌心里攥紧了一分。
暖玉里残留的、属于上官姝婉的纯净月华灵光,像是被他的血气唤醒,瞬间从暖玉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掌心往四肢百骸里流。那股清凉柔和的灵光,像一只温柔的手,暂时压住了封灵钉的灼烧感,也挡住了那些往他身体里钻的黑色怨气,勉强稳住了他即将彻底溃散的生机。
他不能就这么烂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
他还没回去,没把被玄阳打跪的荆大拙扶起来,没把何家这些年欠瓦窑村的血债一笔笔算清楚,没让那些高高在上、张口闭口就拿“灵根”定义别人生死的玄元宗修士,好好看看——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人,到底能不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就在他凭着最后一丝意志,死死吊着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万骨坑最深处的、连那一丝微光都照不到的绝对黑暗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幽蓝色的火光。
那点火光不像凡火,也不是修士的灵光,它飘在半空中,像一颗微弱的星星,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能穿透神魂的古老气息。
随着那点火光越来越亮,整个万骨坑底下数万具尸骨,突然同时发出了震得洞窟都微微震颤的嗡鸣,那些在尸骨间游走了几百年的黑色怨气,像是见到了君王的臣民,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恭恭敬敬地伏在了尸骨堆上。
那点幽蓝色的火光,慢悠悠地从黑暗深处飘了出来,停在了何止的眉心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