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蜜抬脚踏上木梯，伊明生跟在她的身后，一阶一阶地往上走。
“你倒是舍得。”
“嗯？”
“没什么。”
柳蜜说得没头没尾。伊明生心里转了一圈，寻思这话多半与那一千余有关，便解释道：“我不清楚这边的物价，你要是觉得不该花，我退了也行。”
等了几息，她没听到答复。柳蜜的脚步很轻，像踩着瓦棱的猫，几乎听不见声响。
伊明生又往前赶了半步：“你教我练剑，我总不好让你在外边吃。票券留着也是留着，能帮到你就行。”
前方还是沉默。
又上了几级浅阶，行至转角处，柳蜜忽然侧过身来，伸臂一拦，将她挡在了身后。
伊明生一愣，瞧见墙角斜倚着一名女子，头低垂着，身上的青袍有些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
柳蜜拉着她蹑脚慢走，想要绕开那人走过。才迈出一步，女子蓦地抬头，看向两人。
她的目光先落在了柳蜜的脸上，接着又缓缓滑到伊明生的腰侧。
“……乙等弟子……挂名弟子？”
女子撑着墙壁站起身来，朝伊明生挪了一步，笑道：“道友可否匀点月例，一个灵桃就行。”
柳蜜眉头紧皱，手往身后一探，拽着伊明生的手腕就往上走。伊明生被她拖得踉跄，待回过神来，人已站在了二楼的廊道中。
“怎么遇上她了，晦气。”柳蜜撒开手，低骂了一声。
伊明生揉了揉腕部，朝楼道口望了一眼：“那人是谁？”
“一个丙等弟子，快滚蛋了，就四处找人讨要东西。”
柳蜜径直走到一扇房门前，抬眸看了看门上的标识，朝伊明生伸出手：“令牌。”
伊明生将令牌递了过去，眼睛下意识地往后方走道瞟去。
柳蜜的语气很冲，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但她刚来沧素几日，只隐约知道弟子分了甲乙丙三等，丙等具体代表什么，她还不清楚。
柳蜜说那人快滚蛋了，是那人犯了什么重事，要被逐出宗门？
房门无声打开。柳蜜把令牌递还，迈腿走入房中。
伊明生跟着跨过门槛，目光扫过屋内陈设。隔间倒是比她想象中宽敞，有窗有桌，还有一处矮塌。
门在身后合拢，走道里的声响被隔了大半。
柳蜜把储物袋扯开，掏出竹管与两个纸包，一一摆在桌上：“隔间只包茶水，你若有想吃的，与我说，我来点。”
她取过桌上一只白瓷盏，把竹管中的蜜露倾入，琥珀色的浆液在盏底荡开，漾起一阵清香。
伊明生在桌旁坐下：“都行，我没来过这儿。”
“有眼的都能看出来。”
柳蜜的话听起来呛人，语气中却带些无奈的纵容。她将瓷盏推到伊明生面前，“给，五思露，这边膳堂独有的，你尝尝。”
伊明生接过瓷盏，浅抿了一口。花果香气充斥在口鼻间，舌尖泛起一阵清甜。她又喝了几口，一盏蜜露便见了底。
柳蜜看了她一眼，替她满上一盏。接着把手旁的油纸拆开，将糕点一块块码进碟里。
伊明生喝完，放下空盏：“你不喝？”
柳蜜摇了摇头，把糕点碟子推了过去。
伊明生拾起一块塞进嘴里，舌尖一抿，糕块就酥成了蜜粉。
她低头嚼着，微微抬眼，余光中，柳蜜静静地坐在对面，手指虚搭在桌沿上，像是在等着什么。
过了几息，柳蜜开了口：“伊明生。”
伊明生抬起头来，腮帮子还鼓着。
“你从前是在哪儿修行？”
这话问得突然。伊明生咽下口中糕点，唇线抿紧。
柳蜜像是被她的沉默烫到，飞快地抓起几颗灵枣，塞进嘴里，含糊说道：“我就随口一问，你不说便算了。”
伊明生端详了柳蜜一番，见她的举止不像暗藏恶意，考量了片刻，还是在脑中挑了些词：“山上，在一个洞里。”
柳蜜一愣，慢慢地咽下枣肉：“……你在洞中修行？是一直在洞里？”
“嗯。”
“那你……”
话语戛然而止。柳蜜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下去：“你可有去过梧桐苑？”
伊明生摇头：“没有，没听过这个。”
柳蜜唇瓣微张，像是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往嘴里塞了颗灵枣，缓缓嚼着，将话语与枣肉一同咽下。
伊明生见她这幅模样，神情不解：“这地方很特殊吗？是干什么的？”
柳蜜静静地坐着，又吃了颗灵枣。
伊明生等了一阵，看她着实不想说，便换了个话题：“这儿能点什么吃食？”
柳蜜喉头一动，弯腰将桌下的小屉拉开，取出一张单子递来：“这上头写的都能点。你随意挑，点的记我月例上。”
话未落音，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紧接着人声渐涨，漫到了楼上。
伊明生侧耳听了听：“这是怎么了？”
柳蜜起身走向门边，伸指在门框旁一点：“无妨，应当是戒律堂过来，把那个丙等弟子带走了。”
灵力顺指透入墙面，一道符文从墙角涌出，漫过四壁。屋内的嘈杂顿时被抽了个干净，四周一片寂静。
柳蜜走回桌旁，撩袍坐下：“不必理会这些，先点东西。”
伊明生拿着单子，目光扫过字迹，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她犹豫了几回，还是问出了口：“如果被戒律堂带走……会怎么样？”
戒律堂她有所耳闻，在岁安宫内权限极大。江糖蔻叮嘱过她，让她老实呆着，千万不要被戒律堂盯上。
柳蜜抬眸看她：“你问那个丙等？”
伊明生敛下眼睫：“嗯，是。”
柳蜜垂着脑袋，指尖一下一下轻敲桌面：“一般都是抄戒律、降品级。不过她已经丙等了，没得降。而且她也快走了。”
只是抄抄戒律，倒也不算什么重罚。
伊明生暗松了一口气，顺着问：“走？去哪儿？”
“哪来的回哪去。有宗门的回宗门，没宗门的当散修。”
伊明生放下了手中的单子，很是困惑：“宗门？这儿不都是岁安宫的弟子吗？”
柳蜜的手指一停。
“……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岁安宫。”
伊明生神情错愕：“沧素不是岁安宫的学院？”
柳蜜轻轻地咬了下唇：“沧素是岁安宫下辖的学院，没错。但寻常的学院弟子，进不了岁安宫。”
她抬头看向伊明生：“你是入了岁安宫的录？”
伊明生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我先前弄错了，以为进了学院就是岁安宫的弟子。”
柳蜜看了她许久。随后在碟中拾起一块糕点，嚼着咽下，口吻随意：“伊明生，你有师父么？”
伊明生瞥了眼柳蜜鼓动的腮帮，低头思索片刻。
如果没有师父，自己这一身修为也不好解释。
“有。”
柳蜜静了片刻，又问：“你师父对你如何？”
“挺好的。”
“那你师父……”柳蜜稍稍前倾，身子探过了桌沿：“给的东西多么？”
伊明生眸光一顿，眉眼间的闲散倏地收起：“你问我这个做什么？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柳蜜眼底掠过一丝涩意，身子缓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我不是要你的东西。我确实是从凡人那儿来的，但我……罢了，是我问的冒昧。”
柳蜜抬手掩额，伸指点了点那张单子，无力地说道：“你先点东西。你包我的茶座，我包你的吃食。”
伊明生看着她怅然若失的脸，神情稍软，隐约觉着自己说得太硬，可又实在揣摩不透柳蜜。
她放轻了声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着你如果有事，和我说说，我也许能帮上忙。”
柳蜜缄默不语，手指在桌上蜷了蜷，面上有些犹疑。
伊明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是我朋友。若你真缺什么，我有的，我会尽量给。”
柳蜜长长地叹了一声，终于抬起眼，看向伊明生：“……你师父，让你入了道谱吗？”
伊明生微微一怔：“什么道谱？”
柳蜜沉默了半息，起身将单子从伊明生掌中抽回：“这几道糕点都是每日限供，得早些点，晚了就没了。”
伊明生没有接话，探过身子，想继续追问。柳蜜却已俯下腰，将单子摆在了她面前，伸指点在纸上：“你喝酸的么？酸竹浆要不要来一份。”
柳蜜不与她对视，手指划过几行小字：“这几样也不错，你看看？”
伊明生端详着柳蜜的面孔，心知她是想移开话题，也不好再问。便松了话头，把目光转到那张单子上。
“都行，你帮我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