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方旭定定地看着窗前那道年轻却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心中波澜翻涌。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疑虑尽数化为了由衷的敬服,重新站起身,肃容道:
“诸葛书记站高谋远,格局宏大,是我把思路局限在治安维稳的狭隘框框里了。
我完全赞同您的战略构想,这就去安排相关接见与安保流程!”
“哎,不忙这一时三刻。”
诸葛明转过身,抬手虚虚一点茶几,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春风化雨的随和:
“赵同志,坐下把茶喝完。
天师府送来的天师悟道茶,提神醒脑,可不能糟蹋了。
待会儿进了接见室,免不了又是一场费口舌的大仗。
这年头,越是有本事、有野心的人,肚子里装的歪理邪说往往就越多,不好好给他们上一堂思想教育课,怕是压不住阵仗。”
赵方旭闻言莞尔,紧绷的神经也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端起茶杯,笑着接茬道:
“歪理再多,那也是纸糊的老虎。
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更掌握在守正创新的人手里。
诸葛书记,这杯茶您多饮几口,待会儿给迷途羔羊指点迷津的重头戏,全仗着您这位主心骨把舵定音呢!”
两人隔桌相视,会心一笑。
滚烫的茶汤滑入喉腹,甘冽清苦之中,一股纯粹的道韵悄然化开。
夜色愈深,龙虎山巅暗潮汹涌,而这座平静的茶室之内,早已将整场浩劫的走向,落子定格。
……
龙虎山后山,竹林深处的一间静修别院。
屋内的光线亮得有些晃眼。
几盏高规格的便携式防爆冷光灯被架在四角,将原本古色古香的禅房照得纤毫毕现,甚至连墙角蛛网上的尘埃都无所遁形。
屋子正中央,端放着一张老旧的八仙桌。
桌旁,围坐着名震整个异人界的几座大山——
天师府老天师张之维垂着眼帘,拇指缓缓捻动着袖口,面沉如水;轮椅上的田晋中双手搭在膝头,呼吸微不可闻;一生无瑕的陆瑾老爷子腰杆挺得笔直,白眉微蹙,神情严肃中透着惊疑;王蔼柱着拐杖,一张橘皮般的老脸深深埋在阴影里,三角眼里泛着惊疑不定的冷光;吕慈耷拉着独眼,脸上纵横交错的刀疤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分外狰狞,宛如一条假寐的恶犬;天下会的风正豪则是一身笔挺西装,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倒映着冷光,嘴角噙着一抹极有分寸的假笑,眼观鼻,鼻观心。
然而,整间屋子里,最扎眼的却不是这几位跺跺脚就能让异人界抖三抖的“十佬”。
而是八仙桌正北方、毫无争议的主位上……正空着一把雕花太师椅。
椅前放着一本崭新的红色硬皮笔记本,外加一支黑色签字笔。
没人说话,没人喝茶,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几位平时呼风唤雨的老怪物,此刻全都在安安静静地坐着冷板凳,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领导诸葛明。
……
与静室内的诡异死寂相比,别院外的庭院,则充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明面上,八名身穿新型数码迷彩、佩戴着无番号特种战术臂章的军人,手持通体漆黑、明显经过炼器改造的新型短突击步枪,以标准的战术防御阵型将静室大门死死锁死。
头盔下的护目镜泛着幽幽的红光,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冰冷煞气。
而在肉眼难辨的屋脊、古树枝桠等暗处,至少有四处重型反器材狙击阵位,黑洞洞的枪口正悄无声息地笼罩着整个庭院。
“踏、踏、踏。”
沉闷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两名全副武装的特战人员押送着三道身影,穿过回廊,走到了静室门前。
守门的军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抬手便是一枚便携式红外与炁息双重激光扫描仪,“滴”的一声在三人身上快速扫过。
“交出随身携带的一切危险品,包括炼器法器。”
军人开口,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波澜,像一块冰冷的生铁。
走在最前面的龚庆神情平淡,没有哪怕半句废话,只是极其配合地点了点头。
他双手缓缓从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探出,指缝间夹着三根幽黑发亮的细长银针——独门秘传,鬼门针。
他动作轻柔地弯下腰,将银针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门边的托盘里。
身后的丁嶋安见状,双臂一展,神情自若地从黑衣内衬里同样摸出了三根一模一样的鬼门针,“铛啷”一声扔了进去。
轮到最后的吕良了。
矮个子正太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黑洞洞的枪口和冷酷的特战队员,满头虚汗。
他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兜里,开始疯狂往外掏东西:
一把战术折叠刀、两枚淬毒飞镖、一把精钢弹弓、两盒钢珠……甚至还有一把印着粉色草莓图案的指甲刀!
“那什么……职业习惯,平时修修指甲防身用……”
吕良一边尴尬地赔笑,一边一股脑把家当全堆在地上,末了还极其狗腿地对着军人同志鞠了个九十度的深躬。
激光扫描仪再次扫过,绿灯亮起。
“姓名。”
“龚庆。”
“丁嶋安。”
“吕……吕良,长官好!”
“身份确认无误。带进去。”
……
“吱呀——”
静室那两扇沉重的木门被特战队员从外面一把推开。
三道身影一迈进门槛,八仙桌旁那几双凌厉至极的目光便“唰”地齐齐射了过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陷入了凝固。
桌旁的十佬们看清来人的瞬间,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堪称戏剧——
震惊、错愕、荒谬、难以置信!
尤其是张之维和田晋中。
老天师原本古井无波的双目骤然睁大,死死盯着走在最前方的少年。
那是替田晋中擦了三年身子、低眉顺眼叫着“二太师爷”的小道童小羽子!
而王蔼的拐杖猛地在地上磕出了一声闷响,风正豪推眼镜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全性代掌门?两豪杰之一的丁嶋安?还有吕家的叛徒吕良?
就这么大摇大摆、空着双手,被军方像押解盲流一样送进了他们开会的屋里?!
面对满堂惊骇,进门的三人神态却截然不同。
龚庆微微昂着头,脸上看不出半点身为阶下囚的惶恐,反而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深沉与凝重。
他的视线在桌上的空太师椅和红色笔记本上停留了一瞬,脑海里已经在飞速盘算待会儿该如何向那位“诸葛书记”汇报思想。
丁嶋安则是目光灼灼。
在扫过陆瑾、王蔼等人时只是略带兴味,可当他的视线撞上老天师张之维的刹那,一股滔天的战意几乎要从骨子里喷涌而出!但仅仅过了一秒,丁嶋安的后颈便泛起一阵寒意——门外那些隐伏在暗处的高精尖武器正散发着恐怖的威压。
他是个武痴,但他绝不是想找死的白痴。
他硬生生把这股战意压了回去,嘴角咧出一抹老实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