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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西门庆的算盘

    苍鹰加入队伍的第三天,阳谷县的全景图在潘金良脑海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这种清晰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清晰。每天清晨苍鹰从老槐树上振翅而起,乘着城北山麓的上升气流盘旋攀升,在数百丈的高空将整座县城尽收眼底。它的千里锐目能分辨地面上一只田鼠的动静,能看清城门口告示上的每一个字,能追踪一条街道上所有人的移动轨迹。而这一切视野,都能通过契约之力的鹰眼共享实时传输到潘金良的脑海中。

    最开始几次共享让她很不适应。人类的大脑不习惯从几百丈的高空俯视地面,第一次连接的时候她正在切菜,视野里忽然涌入一片广阔无垠的大地,整个人一阵眩晕,菜刀差点切到手指。她扶着灶台闭眼适应了几息,才慢慢学会在“自己的眼睛”和“鹰的眼睛”之间切换焦距。到了第二天,她已经能在柜台后面一边算账一边用意念“切屏”看苍鹰的实时画面,虽然两边一起看久了还是会头晕,但短暂切换已经不成问题。

    通过这三天的连续侦察,她把阳谷县周边地形摸得一清二楚。哪些山路上午有猎户活动,哪些小路傍晚有商队经过,哪些废弃的庄院里最近有人影出没——所有的信息像拼图碎片一样每天归拢到她的脑海里,再被她一笔一笔记在草纸上,渐渐拼成一幅完整的地面情报图。

    这幅情报图在第三天傍晚终于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灵狐气喘吁吁地从巷口窜回来,跳上柜台,连尾巴上的毛都炸着没来得及舔顺,就在她心里急促地说:“找到了。周福藏在城西三里外的那处废弃骡马棚里,那个地方离大路不远,但周围全是荒草和乱石堆,平时根本没人去。”

    “确定是他?”

    “千真万确。我闻到他的气味了——账本上的墨臭味、钱家书房里的熏香味,还有他手上那种老茧磨出来的皮肤味,混在一起,错不了。”

    潘金良放下账本,在心里同时呼唤苍鹰:“去城西三里外,找一处废弃骡马棚。周福在那里。别低飞,在高空盯着。看他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

    苍鹰没有回话。一道深灰色的影子从老槐树上无声地掠过城西天际,双翼在高空气流中微微调整角度,锐利的鹰眼锁定了那处荒草丛中的破旧窝棚。片刻之后,苍鹰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看到了。窝棚后面有个人影,正蹲在井边喝水。等。”

    这一等就是三天。

    周福藏得很小心。他白天从不出门,只在三更之后才从骡马棚的暗门里钻出来活动,每次出门的路线都不一样,有时绕城北,有时走水渠,有时干脆在乱石堆里蹲一整夜什么都不做。换了任何一个跟踪他的人,早就被他的反跟踪手段甩掉了。但跟踪他的不是人。灵狐的鼻子能从几十种混杂的气味中精确地揪出他一个人的气味链,苍鹰的眼睛能隔着三里地看清他后脑勺上那块秃斑的形状,两只契约兽一个贴地一个凌空,配合了三夜之后,周福的活动规律被摸得一清二楚。

    第四天夜里,周福终于动了。他从骡马棚出发,借着夜色掩护,摸到了城东一处僻静的巷子里。那巷子深处有一扇不起眼的角门,门板斑驳,门槛上长着青苔,怎么看都不像是大户人家的正门。但门后别有洞天——苍鹰从高空看得很清楚,那扇角门连着一座相当气派的三进院落,院内有假山鱼池,廊下挂着六盏纱灯。

    潘金良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那座院落的位置。她在贾三娘子画的阳谷县简图上见过——那是西门庆的私宅。

    不多时,西门庆从角门里走出来。他没有带随从,只提着一盏纱灯,亲自把周福迎了进去。角门在两人身后无声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所有视线。但潘金良不需要看到门后的画面,因为灵狐已经无声无息地翻过了院墙,伏在假山后面茂密的南天竹丛里,离那间亮着灯的厢房只隔一道雕花木窗。苍鹰则停在厢房对面的银杏树上,视线穿过半掩的窗棂,将屋内每一个人的位置和动作清晰传回。潘金良坐在自家小院的石阶上,闭上眼,同时接收着来自天空和地面的双重画面。

    这就像看一场实况转播。只是转播的画面来自一只鹰和一只狐狸的双眼,画质算不上清晰,细节却比任何人眼都更锐利——苍鹰捕捉到了周福进门时西门庆嘴角那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灵狐透过窗棂的缝隙看清了屋内桌上摊开的不是酒菜,而是一本账簿和几份契书。

    “周管家,你可让我好等。”西门庆的声音隔着一道窗棂传进灵狐的耳朵,又被灵狐一字不差地转述给潘金良。那声音带着笑意,但笑里藏着一股阴恻恻的算计,“我派人到城外找了你三日,以为你已经逃出阳谷县了。”

    周福的声音又干又哑,像一面破了音的锣:“大官人救我。钱老爷被收押,我手里还压着一批货,藏在西山旧炭窑里,不敢动。这批货若被官府搜到,我这条老命就交代了。只要大官人帮我一次,钱家的门路、货源、东京的关系网,我周福愿双手奉上。”

    西门庆没有立刻回答。潘金良从苍鹰的视野里看到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手指在茶盏边沿摩挲了两圈。

    “货的事暂且不提,我先问你一个人——城西那个开面食铺的潘氏,你可知道她的底细?”

    周福显然愣了一下。他今夜来找西门庆,以为要谈的是怎么把那批货偷偷运出阳谷县的事,没想到西门庆一开口问的却是一个开面食铺的女人。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跟着钱通在阳谷县经营了十几年,对西门庆的为人太了解了。这位西门大官人平生最大的两个爱好,一个是钱,一个是色。能让他惦记的女人,一定不简单。

    “此人底细我查过。”周福压低了声音,“原是清河县张大户家的使女,被张家大娘子不容,白送给了一个卖炊饼的矮子武大郎。对外称兄妹,可户籍上写的是夫妻。同行的还有个叫武松的壮汉,有些拳脚本事,目前在县衙当试用都头。上次钱老爷的侄儿抢都头缺,就是被这武松挤下去的。”

    “试用都头,”西门庆不屑地笑了一声,把茶盏放回桌面,“没实职就是一条拴着绳子的狗,不足为虑。那个武大郎更是个废物,清河县那边我都打听过了——卖炊饼的矮子,窝囊了一辈子。”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倒是这个潘氏——一个女人家在阳谷县开了间面食铺,生意还做得风生水起,你说她背后有没有人?”

    “属下只查到她的院子是从贾三娘子手里赁的。贾三帮她挡过刘管事一回,想来二人有些交情。”

    “贾三。”西门庆轻轻哼了一声,“钱通怕她,我可不怕。一个开镖局的泼辣货,还能翻了我的天?”

    假山后面,灵狐的尾巴在花丛里无声地炸开了一圈。它把西门庆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表情完整地转述给了潘金良,连那句轻飘飘的“不足为虑”和“窝囊废”都没有省略。

    潘金良坐在石阶上,手指按在虎口那枚金色印记上轻轻摩挲。她没有生气。西门庆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这个人在原著里为了霸占潘金莲,可以毒死武大郎、买通仵作、上下打点衙门,把一桩杀人案压得滴水不漏。他现在说武松“不足为虑”,说武大郎是“窝囊废”,不过是因为他还没真正领教过这对兄弟的厉害。

    不过西门庆在打她的主意——这件事本身,反而让潘金良放下了一个心结。她原本还担心西门庆会因为钱通倒台而暂时收敛,甚至缩回他的壳里。如果他真的夹着尾巴做人,她反倒不好下手。但他没有。钱通这座靠山刚倒,他不但不躲,反而主动接盘钱家的残局,还想趁机把她也一口吞下。这种人,早晚会自己撞到刀刃上来。

    “让他们继续聊。”潘金良在意念里对两只契约兽说,“我要知道他们的全部计划。”

    厢房内,西门庆起身踱了两步,走到窗前,背对着周福说了一番话。那番话经由灵狐的耳朵传进潘金良心里,每个字都带着算计的重量。

    “钱通折了,是好事也是坏事。坏事是城北水门的地皮咱们以后碰不了了。好事是钱家名下的药铺、当铺、地皮——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儿没人接盘,正好由我西门庆来接手。阳谷县的药材生意以后就是我西门庆一家的天下。至于那批私货,”他转过身来,看着周福,“有多少?”

    “粗盐两千四百斤,硫磺三百斤,硝石四百斤。分批存在西山旧炭窑和城东废弃磨坊两处。盐还好说,关键是硫磺和硝石——这些货的买家是东京的人,接头日期定在重阳前后,现在已经过了重阳,对方还在等我回信。”

    “买方是谁?”

    “陆谦,陆虞候。高太尉府上的人。”

    西门庆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马上表态。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显然在盘算这桩买卖的风险和收益。私盐加上火药原料,再加上东京高太尉的线——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走私生意了。如果能把这条线接过来,他不光能吞下钱家的残局,还能搭上东京的权贵。但接这条线的代价也很大——周福是钱通的心腹,是跟着钱通一起做私盐买卖的老人,这个人知道的太多,用完之后就是最大的隐患。

    “货我来接。但我有两个条件。”西门庆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所有货的交接由我的人经手,你不能再碰。第二,东京陆虞候那边的联系方式、信物、暗语,全部交给我。从今天起,这条线跟你没有关系了。”

    周福脸色微变:“大官人,这些货是我跟陆虞候单线联系的,若没有我出面——”

    “谁说没有你出面?”西门庆笑了,那笑容很和善,和善到让人后背发凉,“你把暗语和信物交给我,我自然会派人扮成你的信使去东京接头。至于你——钱通倒了,你是他的管家,这张脸在阳谷县已经是死棋。拿着银子走吧。我在济州府有一个庄子,你去那里先住半年,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周福沉默了良久。苍鹰的视野里,潘金良看到周福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当然知道西门庆这个建议意味着什么,无非是要把他踢出局外。但眼下他确实没有别的选择。他在阳谷县藏不了多久,没有西门庆的帮助,他连城门都出不去。

    “就依大官人所言。”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他们敲定了具体的交接计划。周福名下的两处藏货点——西山旧炭窑和城东废弃磨坊,由西门庆派人分批转移,三日内全部搬完。搬完之后再派人带信物去东京找陆谦接头,续上钱家断掉的私盐私硝供应链。而周福本人,拿银子去济州躲半年。

    潘金良把这个计划从头到尾消化了一遍,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西门庆比钱通更贪,也更蠢。钱通至少还知道给周福留个后路,而西门庆这条蛇还没吞下大象,已经在想怎么把引路人踢出局了。这种人好对付——因为他永远会高估自己,低估别人。

    “灵狐,趁他们还在厢房里谈细节,进西门庆的书房找找有没有带字的纸。尤其是跟城西铺子、金良面食铺、或者我本人有关的任何东西。”

    灵狐无声地从假山后滑出去,沿着墙根的阴影钻进了正院西侧的书房。书房的窗户没关严,留了一条刚好够它挤进去的缝。它在书案上快速翻找,叼回两封没写完的信稿和一张夹在砚台下的短笺。短笺上写了一行字:“城西潘氏面食铺,有美一人,近日探其底细,与贾三往来颇密,且与县衙试用都头武松有旧。可先查武松案卷,寻其疏漏,釜底抽薪。”底下还压着一张撕了又拼起来的碎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标了职务和把柄。

    拿到信笺之后,潘金良在心里对苍鹰下了一道指令:“继续跟踪。从现在起,西门庆的每一个手下、每一辆骡车、每一包运出货的货,我都要知道去向。”

    苍鹰在银杏树上发出一声清亮的鹰唳。

    三天之后,陆谦的回复到了。

    一封来自东京的信函,由钱家旧日的一个信使快马加鞭送到阳谷县,被苍鹰在高空锁定目标全程跟踪,看着信使在城门口换了匹马,直奔西门庆的私宅。灵狐蹲在房梁上亲眼看着西门庆拆开信封读完之后哈哈大笑,连说了三声“天助我也”,然后兴冲冲地叫来心腹安排下一步动作。

    那封回信的核心内容,潘金良也知道了。灵狐不认字,但它能把看到的所有文字图形原封不动地印在记忆里,再通过心念传给潘金良——就像拍照一样,一个字都不差。

    “货已收到,款项月底结清。武松之事,已托人调取其案卷。此人在清河县有伤人前科,若操作得当,可革其都头之职。届时潘氏失其所恃,大官人便可乘虚而入。钱通案卷暂压州府,不必过虑。”

    潘金良把这段话在纸上原样写下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毛笔搁在砚台上,眼神冷了下来。

    武松的案底确实是个定时炸弹。他在清河县酒后伤人致人重伤,虽然那人后来救活了,但案底还在。如果陆谦通过高俅的关系把这桩旧案翻出来,武松的试用都头很可能会被撤职。西门庆显然已经把手伸进了县衙的人事安排里,跟她之前的判断完全一致——他不光想吞钱家的产业,还想釜底抽薪,把她的保护伞一顶一顶拔掉。

    不过陆谦的这封信也暴露了一个关键信息:钱通的案卷还没有被移到东京,正卡在州府审批环节。只要案子还在阳谷县地界上,证据就还有用武之地,钱通就翻不了身。这是她在跟西门庆的博弈中手上最大的筹码之一。

    “苍鹰,继续盯紧那批货的转移路线,在货全部搬完之前不要跟丢。灵狐,时刻盯紧西门庆的动向,尤其关注他派谁去县衙活动,找的是哪个主簿还是哪个师爷。山君——”她转头看向正在院子里无聊地拍核桃玩的猛虎,山君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坐起来,耳朵竖得笔直,一颗刚拍开的碎核桃还挂在虎须上,“你这几天好好养体力。需要你出场的时候,别给我掉链子。”

    山君抖了抖脑袋把碎核桃甩掉,发出一声低沉而笃定的虎啸。那声虎啸在夜空中传出很远,灵狐竖着耳朵听了,心想这大猫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态度确实没得说。苍鹰依旧停在槐树枝头,用喙不紧不慢地梳理着羽翼,在心里平静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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