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令玄从床板上站起身。
去试剑石亲眼看看那道剑痕,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不过,他没有马上冲出去找秦老。
这事急不得。
试剑石是什么地方?百年剑榜的评定之地,整个天剑阁最顶尖的天才才有资格在上面留痕。
那种地方,想必不可能谁想去就能去。
自己一个刚进废堂的杂役,就算有秦老这层关系,冒然提出这种要求,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他收拾了一下心绪,推开门,是时候去干活了。
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到谷底,远远就看见那三口翻涌着暗红色地火的巨坑。
在距离火坑三十丈远的老位置,整整齐齐摆放着九口大木箱。
看来今天器峰和丹堂的产出确实不少。
周令玄走到箱子前,没有急着搬运,而是按照昨天的流程,先挨个开箱。
他将手探入第一口箱子,里面是些炼废的法器零件,灵力驳杂。
识海中的紫玉小锤轻轻一震,那股力量便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一连吸收了三箱废料,小锤的光泽明显亮了几分,周令玄感觉浑身都充满了使不完的劲。
他拍了拍手,准备开始搬运。
弯腰抓住第一口箱子的边缘,心里估摸着跟昨天差不多的力道,双臂一抬。
“呼!”
沉重的木箱竟然像个空盒子一样,被他直接甩到了半空中。
周令玄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赶紧伸手去接,箱子稳稳落回掌心,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力气……变大了这么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肌肉线条比昨天似乎又明显了些。
看来淬炼肉身的效果,并不仅仅是修复损伤,还在持续地强化他的身体。
周令玄压下心里的惊讶,抱着箱子朝火坑走去。
三十丈的距离,他走得很稳。
可越靠近地火,周围的温度急剧升高,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他体内的气血为了抵御热浪,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奔涌。
就在距离火坑不足五步的时候,周令玄想迈出左脚。
念头刚起,身体却完全做出了另一个反应。
他的左腿像是被一张巨弓弹射出去,一步直接跨出了近丈的距离!
整个人重心瞬间前倾,上半身连带着怀里的箱子,直直朝着下方翻滚的火坑栽了下去!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眉毛和头发瞬间变得卷曲焦黑。
周令玄瞳孔剧缩。
生死关头,他那九十年打铁练出的身体本能救了他。
他的右脚死死钉在原地,腰腹猛然发力,硬生生将前冲的身体拽了回来。
“砰!”
木箱脱手而出,掉进火坑,眨眼间就被暗红色的火焰吞没。
而周令玄自己,则狼狈地向后跌倒,一屁股坐在滚烫的石板上,离坑边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只要再往前偏一寸,他现在已经是一具焦炭了。
“怎么回事?”
周令玄撑着地,手掌被烫得滋滋作响,他却顾不上,连忙手脚并用地爬着退开十几步,直到那股灼人的热浪减弱了许多,才停下来。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己的双腿。
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完全脱离了控制。
想走一步,却跳出三步。
这根本不是他自己的力量。
周令玄坐在地上缓了足足一刻钟,才重新站起来。
他没敢再靠近,而是远远地看着剩下的八口箱子,眉头紧锁。
他试着抬了抬手,动作很慢。
手臂听话地抬了起来。
他又试着走了两步,步子迈得极小。
双腿也还算协调。
“难道是错觉?”
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刚才那种失控感太真实了。
周令-玄想了想,再次朝着火坑的方向走去,这次他没拿任何东西,速度也放得极慢。
一步,两步……
当他再次踏入距离火坑十步范围的区域时,那种感觉又来了。
周围的压力陡然增大,体内的气血像是被煮沸的开水,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他想停下脚步,右腿却自己往前又滑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他上半身一个趔趄。
周令玄心里一紧,赶紧调动全身的肌肉强行稳住身形,然后小心翼翼地退了回来。
直到退回三十丈外的安全区域,那种失控感才彻底消失。
“原来是这样。”
周令玄靠在一块废弃的铁锭上,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明白了问题所在。
根源,还是出在自己身上。
身体经过铸天锤的强化,力量、速度、反应都远超从前。
但他这颗脑子,他的意识,还停留在过去那个百岁老头的状态。
这就好比一个赶了一辈子牛车的老把式,突然让他去驾驭一匹日行千里的烈马。
平地上慢慢走还行,一旦到了环境复杂、需要精细操控的地方,立马就得出事。
刚才他靠近地火,身体为了对抗高温和压力,力量被动激发。
而他的意识没能跟上这种爆发,自然就失控了。
“升级太快,根基不稳啊……”
周令玄苦笑一声,心里一阵后怕。
幸好昨天没脑子一热,继续往自己身上锤。
否则,都不用等别人来找麻烦,他自己就把自己给玩碎了。
想通了这一点,他也不急着去处理剩下的箱子了。
这地方虽然危险,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反而是个绝佳的训练场。
正好可以借助地火的压力,逼着自己去适应这具全新的身体。
接下来的半天,周令玄就在火坑附近折腾起来。
他先是空着手,一次次地靠近火坑,又一次次地退回。
从最开始的步履蹒跚、身体失调,到后来渐渐能稳住身形,在十步范围内自由走动。
等他觉得差不多了,才开始搬运剩下的箱子。
一口,一口,再一口。
每一次搬运,都是一次对身体掌控力的极限挑战。
等到将最后一箱废料扔进火坑,天色已经擦黑。
周令玄累得瘫坐在地上,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但他的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现在,他已经能勉强控制住身体,至少不会再发生走一步差点把自己送走的情况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准备回木屋休息。
刚走到住处门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着手在门前踱步。
是秦老。
“秦老哥?”
秦老听到声音,立刻转过身,脸上堆满了笑意。
“老弟,你可算回来了!”
他快步迎上来,不由分说地拉住周令玄的胳膊,往屋里走。
“哎呀,你看看你这一身,又去干那些粗活了?”
秦老一边说,一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套干净的衣裳和一瓶丹药。
“以后那些搬箱子的活,你就别去了。”
周令玄有些纳闷:“我不去,那谁去?”
“我另外安排人就是了。”秦老说得轻描淡写,浑不在意。
“废堂里别的没有,就是不缺干活的杂役。那种地方,本就危险,多死一两个,算得了什么?”
秦老将丹药塞进周令玄手里。
“你的时间宝贵,得用在正事上。我家公子的剑,可就全指望你了!”
周令玄捏着手里的药瓶,没有作声。
他知道,秦老对自己这么好,完全是因为有求于自己。
对于那些和他无关的杂役的死活,这位老人家,和内门其他的修士没什么两样,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秦老哥,心意我领了。”
周令玄将药瓶放回桌上。
“不过这活,我还是得自己干,整天在屋里干等着,也等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已经有点眉目了。”
秦老眼睛猛地一亮,身体都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当真?!”
“嗯。”周令玄点了点头,“不过,想要真正动手修复,我需要先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老弟你尽管说!只要在这天剑阁里,就没有我弄不到的东西!”秦老拍着胸脯保证。
周令玄看着他,缓缓开口。
“我想去试剑石看看。”
话音落下,秦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那股子包在我身上的豪气像是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瘪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为难和犹豫。
“试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