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喻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向上拔起。
视野开始无限拔高。
脚下的花坛、石柱、王芷的身影急速缩小,化作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不见。
然后脚下大地渐渐变成一个巨大的球体。
再然后球体又变成了一个点。
周围的星光化成一条条支线。
直到……她看见了一条河。
一条横贯天地的长河。
河水奔流不息,浩浩荡荡,从视野的尽头涌来,又向另一端的尽头涌去。
河面宽阔得望不见对岸,水流湍急却无声无息,像是流淌在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长河之上,分出无数条支流。
每一条支流蜿蜒而下,又在某个节点分出新的分支。
分支再分,分而又分,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像是生长在虚空中的一棵巨树。
时间长河!
这四个字几乎是瞬间跳入苏青喻的脑海。
传说中,上界的真仙可以畅游时光长河,知过去,晓未来,拥有开辟世界的力量。
那是超越了凡俗认知的伟力,是连圣境强者都只能仰望的存在。
可是,这怎么可能?!
区区一个女修互助会,怎么可能拥有打开时间长河的能力?
苏青喻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目光在四周扫过。
此刻,她悬浮在长河上空,脚下是无尽的虚空,头顶是无尽的黑暗。
河水奔流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带着一种古老而沉重的韵律。
就在这个时候,一股神秘的力量从河面上传来,像是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身体,将她拖入其中一条支流。
眼前的景色急速变幻。
她看见一座华贵的府邸,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一位年轻的女子坐在窗前,面容姣好,却带着深深的憔悴。
她手中握着一封书信,信纸上的墨迹已经晕开,像是被泪水浸透。
门被推开。
一个锦衣男子走了进来,面容俊朗,目光却冷漠如冰。
他看了女子一眼,语气平淡:“我已休书一封,你收拾收拾,明日便回娘家去吧。”
女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我为你操持家务十年,为你生儿育女,你如今说休便休?”
“你父亲已致仕,对我再无助力。”男子转身,背对着她,“而且这些年你父亲政敌不少,若留你在府中,只会碍我的前程。”
女子浑身颤抖,声音嘶哑:“你……你当年娶我之时,是如何说的?”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男子头也不回,迈步走出房门,“你我缘分已尽,不必再纠缠。”
门扉合拢,隔绝了女子绝望的哭声。
……
画面再度变幻。
这一次,是一座仙气缭绕的山峰。
一男一女两名修士背靠背站立,手持长剑,面对远处黑压压的魔云。
那男子面容坚毅,女子眉目如画,两人气息相连,显然是一对道侣。
“师妹,此战凶险,你我联手,未必没有胜算。”男子沉声道。
女子点头,目光坚定:“师兄放心,你我同心,便是死,也死在一处。”
魔云压下,无数魔影从云中扑出。
两人并肩迎战,剑光纵横,血雨纷飞。
激战之中,那男子忽然身形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师妹,敌人势大……我要去搬救兵,你先抵挡一阵,我去去救回。”
说完,他转身就跑。
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天际。
女子愣在原地,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看着那道远去的流光,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一秒,魔影蜂拥而至,将她淹没。
她在恨意中灰飞烟灭,连一丝残魂都没有留下。
……
画面再度变幻。
这一次是一处深宅大院。
一位女子跪在雨中,浑身湿透,面前是一扇紧闭的大门。
门内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带着不耐烦:“我说了多少次了,你走吧,我不会见你的。”
女子声音嘶哑:“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当年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什么话?我早忘了。”男子的声音冷漠,“你走吧,别再来纠缠我了。”
女子跪在雨中,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画面不停转换。
一座座府邸,一座座仙山,一条条长街。
每一幅画面中,都有女子在哭泣,在哀求,在绝望中沉沦。
她们有的被抛弃,有的被背叛,有的被利用,有的被践踏。
她们的爱意被辜负,她们的真心被碾碎,她们的付出被当作理所当然,她们的痛苦被视作无病呻吟。
短短一瞬间,苏青喻仿佛看遍了世间薄情之事。
那些画面像是潮水一般涌入她的脑海,一幕幕,一帧帧,带着浓烈的情感冲击,几乎要将她淹没。
然后,画面消散。
她重新回到了时间长河的上空。
河水依然奔流不息,支流依然无穷无尽。
但此刻,那些支流在苏青喻眼中,却有了不同的意味——每一条支流,都像是一段被辜负的情爱,一个被抛弃的女子。
一个无比慈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痴儿,还不醒来?”
苏青喻沉默不语。
下一瞬——
她转身,拔剑就斩。
剑光如虹,撕裂虚空,带着凛冽的杀意,直斩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而,一个慈眉善目的女子凭空出现,抬手轻轻一挡。
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剑,落在她掌心,却像是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那女子看上去约莫四十岁,面容和蔼,目光慈祥,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袍。
她看着苏青喻,眼中带着一丝悲悯:“痴儿。”
苏青喻持剑而立,目光冰冷:“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我是谁不重要,这里是哪里也不重要。”女子微微一笑,声音温和,“重要的是,你方才看到了那么多,心中可有一丝悔意?”
苏青喻冷笑:“悔?我为何要悔?”
女子微微一愣:“你看了那么多痴男怨女的故事,看了那么多被情爱所伤的女子,竟然毫无悔意?”
“她们是她们,我是我。”苏青喻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们遇人不淑,是她们识人不明。她们为情所困,是她们心志不坚。我与她们不同,我信的人,不会负我。”
“你可知那些女子都曾有人对她们如此说过?”
女子叹了口气:“可怜,看来又是一个为情所困之人。”
“装神弄鬼!”苏青喻再次举剑,剑尖直指女子,“你到底是谁?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女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下方的长河上,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你可知道,情爱是这世间最不可靠的东西?它来时如山崩海啸,让你以为可以托付终身;去时却如潮水退散,连一丝痕迹都不留。那些女子,哪一个不是曾经深信不疑?哪一个不是曾经以为自己的爱情与众不同?可到头来,她们得到了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从痴有爱,则我病生。你痴于他,便爱于他,你爱于他,便苦于他。这苦从何来?从你自找,你若不爱他,他便伤不了你,你若不在乎他,他便困不住你。”
“可你偏要爱,偏要在乎,偏要将自己的命脉交到一个男人手里,让他捏着你的欢喜,捏着你的悲伤,捏着你的一生。”
“世界皆有两面。”苏青喻的声音平静,“有负心之人,也有恩爱之人。有薄情之事,也有白首之约。你只让我看那些坏的,却绝口不提好的,其心可诛。”
女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好的一面?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那些所谓的好,不过是因为没有经过考验罢了。但凡经过考验,这世间的情爱,都是坏的。你以为你的心上人不会负你?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考验。等到考验来临,他一样会变心,一样会抛弃你,和那些女子遇到的男人,不会有任何分别。”
苏青喻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向来不喜欢在言语上面浪费时间。
女子见苏青喻不言,脸上露出笑容,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灼灼:“若你不信,敢不敢和我赌一局?”
“没兴趣!”
“呃……”见苏青喻一脸不耐,女子叹息一声,还是自顾自说道:“赌……我让你心爱之人,十年寻你不得。”
女子一字一句,“你猜,他会不会变心?”
苏青喻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丝讥诮,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我没兴趣和邪魔外道打赌。”
“你怕了?”女子挑眉。
“随你怎么想。”苏青喻收剑而立,“我没兴趣陪你玩这些把戏。”
女子却不依不饶:“只要你能赢,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她顿了顿:“甚至……我可以借用时光长河之力,让死人复生。”
苏青喻的目光微微一凝。
但只是一瞬,她便恢复了平静。她看着那女子,语气平淡:“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道。我虽然不知道你会用什么方法蒙蔽我,但我绝不会信你。”
……
女子眉头微皱,显然极少见到如同面前女子一般油盐不进的人。
不过,她似乎很快想通,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这可由不得你了。”
那笑容依然慈眉善目,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影,直扑苏青喻而来。
苏青喻早有防备,挥剑再斩。
剑光凌厉,带着凛冽的杀意,斩向那道灰影。
然而,这一次剑光却穿过了灰影,如同斩在虚空之中。
灰影毫发无损,径直扑到苏青喻面前,然后,没入了她的身体。
苏青喻浑身一僵。
一股冰冷的气息从体内深处涌起,像是潮水一般,瞬间淹没她的意识。
她的眼神暗了下去,瞳孔中的光芒缓缓消散,变得空洞而茫然。
然后,她眨了眨眼。
眼前是那座圆形的花坛,奇花异草在风中轻轻摇曳,石柱上的水晶花苞已经恢复了透明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王芷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苏青喻微微皱眉:“刚才怎么了?”
“学妹只是微微失神了一下。”王芷笑道,“许是这里有些奇异,初次接触的人,难免会有些不适。”
苏青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转身,迈步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王芷一眼:“多谢王社长带我来此。今日之事,我会记在心里。”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芷脸上的笑意不变:“学妹客气了,随时欢迎再来做客。”
苏青喻没有接话,转身离开。
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青石小径的尽头。
王芷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等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她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收敛。
眸光渐渐变冷。
她转过身,走到石柱前,伸手轻轻抚过那颗水晶花苞。
花苞依然是透明的,像是从未被点亮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