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和方敏的事。”姚雪低头穿了一根线,“方敏回娘家住了三天,前天刚回来。你猜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
“孩子。”姚雪把线拉直,“许大茂他娘从老家来了,住了两天。走了以后,许大茂就跟方敏吵。三大妈住在前院,听见了。许大茂他娘这次来,话里话外都在问方敏肚子怎么还没动静。许大茂觉得没面子,回来就跟方敏发脾气。方敏气不过,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林远沉默了一下。许大茂和方敏结婚快两年了,一直没孩子。在那个年代,这种事十有八九会被归到女方头上。但林远知道,未必。他也没打算管。院里的事,他向来不掺和。
“后来呢?”
“后来许大茂去接了两回,方敏才回来的。回来之后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跟人说话。”姚雪说,“三大妈说,许大茂他娘走的时候撂了话,说过年要是还没动静,让许大茂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再找一个呗。”姚雪抬起头,“许大茂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远没再问。他起身把碗收了,去灶间洗了。王秀兰在旁说:“你别忙,我来。”林远说:“没事。您歇着。”
晚上,林远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样归置。几件脏工作服扔进盆里,笔记本和几份从首钢带回来的数据放在桌上。他翻开笔记本,把首钢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份文件留给首钢了,他手里只有这些原始记录。回头得整理一份干净的,交技术科存档。
姚雪已经上了床,侧躺着。林远把灯拨暗,坐到床边,把手搁在她肚子上。过了一会儿,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像小鱼甩尾。姚雪说:“今天动得勤。”
“天天这么动?”
“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下午你回来之前动了好几下,可能知道你要回来了。”
林远没说话。他把手留着,没动。
第二天早上,林远骑车去厂里。
进了车间,机器声还是老样子。杨卫国正带着于大龙清理一台车床的导轨。见林远进来,杨卫国把手里的棉纱一扔,跑过来:“林师傅!你回来了!”
“回来了。”
“首钢那边怎么样?”
“还行。电饭锅的进度呢?”
杨卫国抹了把汗:“周科长盯着呢。外壳模具改好了,第一批三十台已经装完,第二批量产也铺开了。您走之前把全套工艺卡和图纸都交接清楚了,周科长照着干就行,没出过岔子。”
林远点头,往技术科走。路过精密件区,看见周平正站在检验台前,拿千分尺量一批细长轴。周平抬头看见他,放下千分尺:“回来了?”
“回来了。电饭锅那边怎么样?”
“样机定型以后,我把图纸和工艺卡按你说的全部整理归档了。五车间那边用新模冲了三百个壳子,良品率比老款高了两成。装配线现在一天能出十几台,都入成品库了。”周平说。
“沈科长那边呢?”
“他上个月中就把样机带走了。临走前专门来厂里取的货,拉着两台新锅去的广州。这会儿秋交会正开着呢。他走之前说,等会开完了给厂里发电报。”
林远点头。他走进小隔间,桌上那台留底的样机还在,银白色铝壳,定时器旋钮嵌在椭圆开窗里。他拿起来转了转,又拧了拧旋钮。旋钮手感顺畅,发条声细密均匀。
周平在旁边说:“你走以后我又调了一下发条盒的间隙。现在拧起来不卡了。”
“老化记录呢?”
周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林远翻了翻。每天三锅,连续记录了十二天。跳断时间、保温温度、耗电量,全部在允差内。
最近三天的数据甚至比刚装好那几天还稳。
“外壳模具是孙师傅那边调的?”
“调了两次。第一批废了七个,第二批只废了两个。孙师傅说,再调一次模具,良品率能到九成五以上。”周平说。
林远把样机放回桌上。周平又说:“你走的这些天,车间里都正常。军工件那边老周盯着,精密件我盯着。你交下来的那些工艺卡,工人们照着走,没出什么问题。”
林远点头。他又去车间转了一圈。离开十二天,车间没什么大变化。军工件照常在做,精密件那块新到了一批料,杨厂长安排给了二车间。老郭在车间门口抽着烟,见林远过来,把烟一掐:“回来了?首钢那边怎么样?”
“搞定了。”
“行。”老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走的这些天,杨厂长念叨好几回。说林远不在,心里没底。”
“有什么没底的。不是都在干着吗。”
“干是干着。可有些事,别人拿不准。周平能盯工艺,但一有新情况还是得问你。”老郭把烟头踩灭,“你回来就好。下午厂务会,杨厂长让你去一趟。”
林远应下。他回到技术科,把首钢带回来的数据整理了一份,交技术科存档。
下午的厂务会开了一个多钟头。林远把首钢的事汇报了一遍,没讲太多技术细节,只说耐蚀合金和高速钢两条线都出了初步结果,方案留在首钢,后续由首钢自己推进。
杨厂长听完,说:“首钢那边对你满意吧?”
“周厂长说以后有事递话。”
杨厂长笑了:“能让周厂长说这句话,不容易。你歇两天,把笔记整理一下交技术科。后面的事,等明年再说。”
散了会,林远回到车间,把首钢带回来的数据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写到最后一页,他在页脚写了一行:高速钢后续建议——首钢可自行调整钴量至百分之四点五,视钒铁供应情况分批推进。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窗外天已经暗了。车间里还有人在加班,车床嗡嗡地转着。他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工具柜,拎起帆布包出了车间。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姚雪在桌边缝东西,王秀兰在灶间收拾。林远洗了手坐下。姚雪头也没抬:“今天怎么样?”
“还行。厂里没什么大事。”
“电饭锅那边呢?”
“正常生产。沈科长带着两台去广州了,秋交会正开着。周平说等会开完,沈科长会给厂里发电报。”
姚雪点头,把针别进布面:“那你这几天能歇歇了?”
“歇不了。军工件那边积了一些活,明天开始得赶一赶。”
“那你今天晚上早点睡。”
林远没说什么。他坐在桌边,把碗里的梨吃了。王秀兰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放在他脚边:“泡泡脚。走了十几天,脚底下肯定硬了。”
林远脱了鞋,把脚搁进盆里。姚雪在旁边收针线,王秀兰把桌上的碗筷收了。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枯枝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屋里灯亮着,一家三口,各忙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