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几天时间没见,感觉整个人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本该只是泛着高原红的面容,此刻全然被青灰夹着蜡白的面色代替。
耳廓冻得发乌发紫,即便过了一晚上也没有缓过来。
嘴唇更是紫绀发黑,唇瓣上也因干裂起了血痂,嘴角还有残留的少量细碎泡沫。
再有颧骨,也因为脱力脱水格外凸起,皮下血管都隐隐泛着青色。
看得陆昭棠不由一阵心疼。
但也知道她此刻能做的就是看护和陪伴,就起身打湿了口袋里随身带着的手帕,一点点擦拭着男人脸上的狼藉。
“裴照野,你就是个大骗子!”呢喃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突地红了眼眶。
“走之前你还答应我,说一定会照顾好自己,说一定会平平安安回家。”
“结果你食言了!”
原本擦拭到鬓角的动作,因为最后一句话带出来的不满情绪加重了力道。
然后,本该是淡粉色的手帕,却在下一刻变了颜色。
不止有硝烟的黑灰色,隐隐还夹杂了凝固的暗红色血渍。
还以为是眼花看错了,她将帕子放在眼前重新仔细查看。
确定暗红色就是血渍时,即将脱口而出的抱怨硬生生停止。
是了,她怎么就忘了,他出门并不是单纯的边境巡视。
既然身上有伤口,头部必然也是有的,因为硝烟弥漫的时候向来都是肆无忌惮不分敌我。
这一刻,她的呼吸紧了紧,心脏处也有密密麻麻分不清是难过还是害怕的情绪开始蔓延。
“裴照野,你一定不能有事!”出口的声音明明就在打颤,可擦拭血渍和硝烟黑灰的动作却格外稳又格外轻。
“你答应过我的,会毫发无伤回到我身边。”
“我可以不计较你食言,也可以不计较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但你必须要挺过去,醒过来,然后亲口告诉告诉我你回来了!”
“如果你做不到,我就去嫁……”
“我不允许!”不等满腹的慌张找到宣泄口,男人沙哑微弱但却掷地有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是,咳咳咳,你是我裴照野的媳妇!”
“除了我,你不能嫁给任何人,我不允许!”
“咳咳咳,媳妇,你听见了吗?”
望着男人明明神情疲惫到麻木,可依旧紧盯着她不放的执拗眼神,陆昭棠其实很想大哭一场。
可身为医生的理智,让她选择了在这个时候呼叫外援。
“谢老,王老,我丈夫醒了!裴照野醒了!”
“你们快过来看看,他醒了,他说话了!”
“他能醒,是不是就代表已经没问题了!”
原本只是想要一个让他心安的答案,可眼前毫无预兆进行的场景,却让裴照野满腹的委屈和不甘通通化为泡影。
还要什么答案,已经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了。
他媳妇心里有他,这就已经够了!
因为如果不是心里有他,她也不会在看到他醒来,听到他说话的当下高兴到失了分寸。
明明自己就是医生,却偏偏要询问别人的意见。
除了在乎,除了心里有他,他想不到任何别的答案。
有了这个认知的当下,裴照野强撑着再次加大音量。
“媳妇,媳妇!”
“咳咳咳,媳妇你过来!”
听到男人又一次干咳,陆昭棠这才快速跑回他身边。
知道他暂时不能喝水,只能打湿手帕轻轻湿敷他的嘴唇。
“别说话,等医生过来!”
“你都不知道你的伤势有多严重。”
“要不是谢老和王老坐镇,我都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感受到嘴唇上微微的颤动,裴照野就知道,他这次受伤确实吓到他媳妇了。
有心想多安抚两句,耳尖又听到了门外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盘旋在舌尖上的话,最后只硬生生压缩成一句:
“媳妇,你也是医生!”
还不是一般的医生,而是能在国内一众中医里,排到最前列的优秀的出类拔萃的医生。
这话还不是他说的,而是艾医生对外的一贯说词。
“呃…我忘了!”在男人的提醒下,陆昭棠这才想起自己的另一层身份。
但老话都说‘医者不自医’。
他是她的丈夫,她因为他的苏醒短暂忘记是医生的事也很正常。
这样安慰自己的时候,手上的动作不由加重了几分。
“我知道,用不着你提醒!”
“你这次重伤,谢老和王老可是费了大功夫。”
“他们连夜从京市赶过来,一口水都没喝就忙着展开抢救。”
“等你伤好了,一定要记得好好谢谢他们!”
“谢谢就不用了!”正好掀开门帘打算进屋的谢永和听到了最后一句,忙笑呵呵地摆摆手。
“我们是医生,救死扶伤是我们的天职。”
“只要病人一切都好,那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感谢,其他那些都是虚的。”
说笑两句,紧跟着就投入了初步的复查工作。
病人恢复了意识,他们得知道当前的状态到底如何。
只有这样,才能知道下一步的治疗调理工作从哪里入手。
半晌后,依然是谢永和先开的口,因为他年龄最长,经验也最丰富。
“人是醒过来了,但这还不能当作脱险。”
“因为外伤出血虽然已经初步控制,体表失温也恢复过来了,休克表象也压下去了,可这都是表象。”
“刚才测脉搏还是偏快,稍微一动心率就往上窜。”
“再加上多处伤口还受过野外冻土沙石的污染,感染风险依旧悬在头上,苏醒只能算迈过了第一道小坎。”
听完他的结论,一旁的王恩群认同点头的同时也不忘补充几句。
“确实,最要命的其实不是外伤,而是高原环境带来的内脏损伤。”
“现在呼吸看着是平稳了,可在高海拔环境下,机体受到重伤的应激反应不会立刻消退。”
“所以才会有三天危险期的说法。”
两人担心的问题,也是陆昭棠担心的。
因为男人醒来后,她们之间对话的时间事实不是很长。
可就是这么极短的时间,男人也会在两三句话后,就呈现出眼皮沉重似是要昏睡的迹象。
她怕自己身为局中人,会在这个时候产生不该是一名医生会有的情绪和反应,找外援就是最合理也最正确的决定。
果然,听完两老的结论,她心里有的全都是认同。
“谢老王老说的都很关键。”
“接下来的这三天,我会时刻注意他的各项反应。”
“只有熬过危险期,并发症概率才会大幅下降。”
“到那时,才算进入实质性的恢复阶段。”
至于熬不过去的可能,她从来不会去设想。
除了对男人身体素质的自信,另一部分原因还来源于上辈子的记忆。
她是不知道,当前发生的一切上辈子有没有发生。
但却知道,男人上辈子是平安终老的。
既然上辈子能活到老,这辈子必然也能。
听到她这么说,谢永和和王恩群两人眼底都是欣赏认同之色。
之后也不废话,三人直接当着伤病员裴照野的面,开始商讨和议论三天危险期该怎么看护。
倒不是他们心大,而是对当事人有着绝对的信心和信任。
因为能成为独立边防团团长的人,所经受过的、遭遇过的、目睹过的场景,远不是他们三人可以想象。
所以与其避开,不如当着他的面打开天窗说亮话。
说不定还会在某些阶段,得到他的全力配合和协同。
“这是我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等两老商讨完后续安排离开后,陆昭棠这才握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男人的手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