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被两名弟子押到堂边,两条腿还软得发颤。
要是夜巡簿的记录上来,他刚才说的话就全露馅了。赵志敬盯着他,那眼神里的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刚才说的话,是有人教你的吗?”
周明嘴唇发白,直摇头。
“没有人教,弟子……弟子是记混了。”
“混了?”
赵志敬的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你巡视后崖好几回了,连枝叶是上还是下都分不清?”
周明低着头,喉咙上下滚动。
“弟子晚上看东西眼花……”
“眼花还能记得住是横着放?”
“弟子……”
“闭嘴。”
赵志敬直接打断了他。
他现在不想再听周明说出一个字,再多说一句,这堂里的事就彻底瞒不住了。
可周明那张脸的颜色已经出卖了他。
那种白,不是吓的,是心虚的表现。
郝大通站在案边,看了周明脸上一会儿,又低头看案板上的泥枝。
“周明,你昨晚巡视完后,还去过后崖吗?”
周明肩膀猛地一缩。
“没……没去。”
“那你怎么知道枝头是朝旧巡路那边的?”
“我……我猜的。”
“猜的?”
郝大通声音不高,但说得很实在。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明牙齿打着颤。
堂里人的眼神都变了。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这只是口供上出了点小差错。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小差错。
这是把话往死里推,最后把自己推进了坑里。
尹志平没急着追问。
他只是把桌上的那截泥枝推到周明面前。
“你再仔细看看。枝条是朝哪边的?”
周明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抬头。
“朝……朝北。”
“北是哪边?”
“下方。”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横着放?”
周明张开嘴,半天没有声音。
赵志敬很快接话。
“他晚上紧张,看错了。”
尹志平转过头。
“赵师兄,这个理由太牵强了。”
“牵强不牵强,跟口供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
尹志平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不高不低,但堂里人都听得清楚。
“松枝本来是横着放的,枝条下面有泥,上面也有泥,这样才可能先挪动了再压上去。但如果一开始就是横着放的,雨水流下,泥巴只会往下掉,不可能只留在枝条上。周明要是亲眼看过,绝对不会把枝条上下的泥弄混。”
周明额头上,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有人小声议论。
“他说不清楚啊。”
“昨晚真的有人动过树枝吗?”
“那松枝是谁移走的……”
赵志敬的脸色更沉了。
“都给我闭嘴。”
堂里又安静下来。
可那种不安的情绪没散,反而积在每个人喉咙里,就等着一个爆发的机会。
尹志平抓住了这个机会。
“周明,你昨晚巡视的是后崖的旧路,不是前面那条大路。旧路边上那棵老松,枝头有一截倒刺。下雨后如果有人挪动过,倒刺上肯定会沾上泥。你刚才只说枝条横着放,没提倒刺,说明你看到的不是树枝本身,而是别人让你记下来的样子。”
周明猛地抬头,嘴唇发白。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没有紧张。”
“你的手在发抖。”
周明低头一看,自己的袖口确实在抖。
他立刻攥紧拳头,但那点抖还是停不下来。
赵志敬扫了一眼,眉头狠跳了一下,立刻把话接过去。
“尹师弟,别拿一个弟子的紧张当证据。谁站在这里,都会手抖。”
尹志平笑了笑。
很淡。
“赵师兄,你急什么。”
赵志敬喉结滚了一下。
“我没急。”
“你急了。”
“……”
“你一急,就想把事情推给别人懒惰。”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钉子,直直钉在堂中央。
不少弟子脸色都变了。
因为这几天,赵志敬已经推卸过太多次了。
推给夜巡的弟子。
推给杨过。
推给尹志平不懂路。
一层层往下压,好像只要压得够深,事情就会自己消失。
可今晚这层,压不住了。
周明突然哆嗦了一下,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一句话说出来。
“昨晚……昨晚不是我第一个看见树枝的。”
这句话一出口,堂里像裂开一道缝。
赵志敬的眼神立刻压了过去。
“你再说一遍。”
周明咬紧牙关,脸上冒出一层灰白色的汗。
“是……是有人先挪动了树枝。我回去巡视时,看见的就是后来又盖回去的样子。”
“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刚才胡说八道什么!”
赵志敬那口气终于压不住了,声音一沉,堂边的几名弟子都跟着缩了脖子。
周明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整个人像要散架了。
“师兄让我照着说的。”
堂里“嗡”地一声。
这句话比刚才那串松枝的细节还重。
照着说。
说明之前那几句话,根本不是记错了,是别人教过的。
赵志敬脸色骤变,抬手就想制止。
可周明已经慌得停不下来。
“师兄说,横着放就行,别提枝条上的泥,别提倒刺,别提脚尖朝北,别提深的压痕……”
他每说一句,堂里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有人当场低声喊出来。
“真是对好的口供。”
“怪不得说得那么顺。”
“这种也能拿来审问人?”
赵志敬脸色僵住,嘴角的冷笑也挂不住了。
他看向周明,目光里带着狠意。
“胡说八道。你受了惊吓,乱攀咬别人。”
周明一口气冲上来,眼眶都红了。
“我没有乱攀咬!昨晚后崖那截树枝本来就不在横着的位置。我巡视过去,先看见的不是树枝,是脚印。脚尖朝北,泥巴翻了,下面还压着新的痕迹。后来我按照师兄的话写进簿子里,写到一半,我自己都害怕了……”
堂里一阵发凉。
这已经不是小差错。
这是簿子上的记录和亲眼所见撞在了一起。
而且撞得很厉害。
尹志平沉默着,没有打断他。
周明越说越急,好像怕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我看见的树枝边,泥是往下陷的,不是自然垂下去的样子。还有一处深印,像是有人先把树枝挪开,再踩过去,然后又盖回去。我昨晚没看明白,只记得回去巡视时风很大,后背发麻……”
赵志敬猛地往前冲了一步。
“够了!”
可已经晚了。
周明这几句话,把“松枝本来就是那样”的说法撕得干干净净。
郝大通走上前,低头看那截泥枝,又看向周明。
“你刚才说的那个深印,在哪里?”
周明颤着手,指向木板的左上角。
“就在老松树下,偏了半寸。脚尖朝北,边上的泥没有飞溅开。”
郝大通眼神一沉。
“和泥枝的折痕对得上。”
这话一出,堂里彻底乱了。
“真的动过了。”
“那夜巡簿的记录呢?”
“口供也对不上。”
“赵师兄刚才让他照着说的……”
几名弟子说到一半,猛然闭嘴。
因为赵志敬的脸色已经黑得像要滴出水来,随时可能炸开。
丘处机没看周明,只看着赵志敬。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志敬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弟子只想把事情问清楚。周明记错了,不等于弟子有意。”
尹志平终于抬起眼。
“你刚才让他别提倒刺,别提脚尖朝北,别提深的压痕。”
赵志敬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那是让他别被你带偏。”
“带偏?”
尹志平把声音放低了些。
“证词顺得那么利索,还叫带偏?”
堂里静了下来。
一名弟子手里的册子掉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赵志敬再也撑不住那口气,脸色白了一下。
他还想辩解什么,可周明已经伏在地上,连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堂里所有人都看见了,谁都看见了。
口供被串过了。
人也被弄乱了。
丘处机猛地起身,袖口扫过案角,震得茶盏“哐”地一声响。
“把这个人扣下,把夜巡簿的原始记录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