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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松枝背错了

    周明被两名弟子押到堂边,两条腿还软得发颤。

    要是夜巡簿的记录上来,他刚才说的话就全露馅了。赵志敬盯着他,那眼神里的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刚才说的话,是有人教你的吗?”

    周明嘴唇发白,直摇头。

    “没有人教,弟子……弟子是记混了。”

    “混了?”

    赵志敬的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你巡视后崖好几回了,连枝叶是上还是下都分不清?”

    周明低着头,喉咙上下滚动。

    “弟子晚上看东西眼花……”

    “眼花还能记得住是横着放?”

    “弟子……”

    “闭嘴。”

    赵志敬直接打断了他。

    他现在不想再听周明说出一个字,再多说一句,这堂里的事就彻底瞒不住了。

    可周明那张脸的颜色已经出卖了他。

    那种白,不是吓的,是心虚的表现。

    郝大通站在案边,看了周明脸上一会儿,又低头看案板上的泥枝。

    “周明,你昨晚巡视完后,还去过后崖吗?”

    周明肩膀猛地一缩。

    “没……没去。”

    “那你怎么知道枝头是朝旧巡路那边的?”

    “我……我猜的。”

    “猜的?”

    郝大通声音不高,但说得很实在。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明牙齿打着颤。

    堂里人的眼神都变了。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这只是口供上出了点小差错。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小差错。

    这是把话往死里推,最后把自己推进了坑里。

    尹志平没急着追问。

    他只是把桌上的那截泥枝推到周明面前。

    “你再仔细看看。枝条是朝哪边的?”

    周明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抬头。

    “朝……朝北。”

    “北是哪边?”

    “下方。”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横着放?”

    周明张开嘴,半天没有声音。

    赵志敬很快接话。

    “他晚上紧张,看错了。”

    尹志平转过头。

    “赵师兄,这个理由太牵强了。”

    “牵强不牵强,跟口供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

    尹志平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不高不低,但堂里人都听得清楚。

    “松枝本来是横着放的,枝条下面有泥,上面也有泥,这样才可能先挪动了再压上去。但如果一开始就是横着放的,雨水流下,泥巴只会往下掉,不可能只留在枝条上。周明要是亲眼看过,绝对不会把枝条上下的泥弄混。”

    周明额头上,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有人小声议论。

    “他说不清楚啊。”

    “昨晚真的有人动过树枝吗?”

    “那松枝是谁移走的……”

    赵志敬的脸色更沉了。

    “都给我闭嘴。”

    堂里又安静下来。

    可那种不安的情绪没散,反而积在每个人喉咙里,就等着一个爆发的机会。

    尹志平抓住了这个机会。

    “周明,你昨晚巡视的是后崖的旧路,不是前面那条大路。旧路边上那棵老松,枝头有一截倒刺。下雨后如果有人挪动过,倒刺上肯定会沾上泥。你刚才只说枝条横着放,没提倒刺,说明你看到的不是树枝本身,而是别人让你记下来的样子。”

    周明猛地抬头,嘴唇发白。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没有紧张。”

    “你的手在发抖。”

    周明低头一看,自己的袖口确实在抖。

    他立刻攥紧拳头,但那点抖还是停不下来。

    赵志敬扫了一眼,眉头狠跳了一下,立刻把话接过去。

    “尹师弟,别拿一个弟子的紧张当证据。谁站在这里,都会手抖。”

    尹志平笑了笑。

    很淡。

    “赵师兄,你急什么。”

    赵志敬喉结滚了一下。

    “我没急。”

    “你急了。”

    “……”

    “你一急,就想把事情推给别人懒惰。”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钉子,直直钉在堂中央。

    不少弟子脸色都变了。

    因为这几天,赵志敬已经推卸过太多次了。

    推给夜巡的弟子。

    推给杨过。

    推给尹志平不懂路。

    一层层往下压,好像只要压得够深,事情就会自己消失。

    可今晚这层,压不住了。

    周明突然哆嗦了一下,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一句话说出来。

    “昨晚……昨晚不是我第一个看见树枝的。”

    这句话一出口,堂里像裂开一道缝。

    赵志敬的眼神立刻压了过去。

    “你再说一遍。”

    周明咬紧牙关,脸上冒出一层灰白色的汗。

    “是……是有人先挪动了树枝。我回去巡视时,看见的就是后来又盖回去的样子。”

    “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刚才胡说八道什么!”

    赵志敬那口气终于压不住了,声音一沉,堂边的几名弟子都跟着缩了脖子。

    周明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整个人像要散架了。

    “师兄让我照着说的。”

    堂里“嗡”地一声。

    这句话比刚才那串松枝的细节还重。

    照着说。

    说明之前那几句话,根本不是记错了,是别人教过的。

    赵志敬脸色骤变,抬手就想制止。

    可周明已经慌得停不下来。

    “师兄说,横着放就行,别提枝条上的泥,别提倒刺,别提脚尖朝北,别提深的压痕……”

    他每说一句,堂里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有人当场低声喊出来。

    “真是对好的口供。”

    “怪不得说得那么顺。”

    “这种也能拿来审问人?”

    赵志敬脸色僵住,嘴角的冷笑也挂不住了。

    他看向周明,目光里带着狠意。

    “胡说八道。你受了惊吓,乱攀咬别人。”

    周明一口气冲上来,眼眶都红了。

    “我没有乱攀咬!昨晚后崖那截树枝本来就不在横着的位置。我巡视过去,先看见的不是树枝,是脚印。脚尖朝北,泥巴翻了,下面还压着新的痕迹。后来我按照师兄的话写进簿子里,写到一半,我自己都害怕了……”

    堂里一阵发凉。

    这已经不是小差错。

    这是簿子上的记录和亲眼所见撞在了一起。

    而且撞得很厉害。

    尹志平沉默着,没有打断他。

    周明越说越急,好像怕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我看见的树枝边,泥是往下陷的,不是自然垂下去的样子。还有一处深印,像是有人先把树枝挪开,再踩过去,然后又盖回去。我昨晚没看明白,只记得回去巡视时风很大,后背发麻……”

    赵志敬猛地往前冲了一步。

    “够了!”

    可已经晚了。

    周明这几句话,把“松枝本来就是那样”的说法撕得干干净净。

    郝大通走上前,低头看那截泥枝,又看向周明。

    “你刚才说的那个深印,在哪里?”

    周明颤着手,指向木板的左上角。

    “就在老松树下,偏了半寸。脚尖朝北,边上的泥没有飞溅开。”

    郝大通眼神一沉。

    “和泥枝的折痕对得上。”

    这话一出,堂里彻底乱了。

    “真的动过了。”

    “那夜巡簿的记录呢?”

    “口供也对不上。”

    “赵师兄刚才让他照着说的……”

    几名弟子说到一半,猛然闭嘴。

    因为赵志敬的脸色已经黑得像要滴出水来,随时可能炸开。

    丘处机没看周明,只看着赵志敬。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志敬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弟子只想把事情问清楚。周明记错了,不等于弟子有意。”

    尹志平终于抬起眼。

    “你刚才让他别提倒刺,别提脚尖朝北,别提深的压痕。”

    赵志敬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那是让他别被你带偏。”

    “带偏?”

    尹志平把声音放低了些。

    “证词顺得那么利索,还叫带偏?”

    堂里静了下来。

    一名弟子手里的册子掉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赵志敬再也撑不住那口气,脸色白了一下。

    他还想辩解什么,可周明已经伏在地上,连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堂里所有人都看见了,谁都看见了。

    口供被串过了。

    人也被弄乱了。

    丘处机猛地起身,袖口扫过案角,震得茶盏“哐”地一声响。

    “把这个人扣下,把夜巡簿的原始记录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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