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漏进一线天光,萧仁眯了眯眼。身后砖墙合拢,咔哒一声。他绕到后墙坍塌处,从瓦砾里扒出半块烧焦的麦饼,掰碎了撒在地上。
麻雀落下来,又飞走,他这才推门进去。
沈清商在殿角站着,粗布衣裳,头发挽成男子式样。脚边漆盒敞着,竹简和一块帛书露在外面。
"你来得太早。"
"你也一样。"萧仁回道。
外面传来脚步声,萧仁的手按上腰间铜丝,沈清商的手指扣住袖中短刃。
老仆佝偻着背,手里提盏灯笼。灯笼提得很低,照清他的脸。萧仁在公子府廊下见过这张脸。
"公子说,"老仆将灯笼搁在门槛边,"请几位从西门入,走夹道,第三间厢房。"
他退了出去,沈清商已经在收拾漆盒。帛卷入袖,竹简塞腰,最后将一块令牌拍在掌心。
"西仓令?"
"赵高私兵的屯粮处。"她将令牌翻了个面,背面有道新鲜的刀痕,"昨夜刚拓下来的。"
萧仁接过来看了一眼,递还给她,说道:“咱们走吧。”
两人从西门进公子府时,日头刚好爬到城头。夹道很窄,两侧的墙高得过分,天光割成一条斜线。
第三间厢房的门虚掩着。扶苏端坐在案后,案上摊着几张帛书,墨迹未干。他抬头看见萧仁,又看见沈清商,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帛上洇出个圆点。
"坐。"
萧仁没坐。他从怀里取出竹简,放在案上。赵高与匈奴右贤王的往来密信,字迹清晰,印玺完整。
扶苏拿起来:"还有吗?"
萧仁取出半块虎符搁在竹简旁边,断口崭新。"赵高私藏五百人,一百是六国精锐,屯在咸阳西郊。"萧仁从袖中抽出薄绢,铺在案上,"西仓是粮,这里是兵,这里是马。"
沈清商上前,将"西仓令"放在舆图上:"公子,三日后始皇东巡,他们计划在那个时辰动手。"
扶苏的呼吸停顿:"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我兄长。"沈清商沉沉的说:"去年冬月,替赵高运三百石粮去西仓。腊月,'暴病'死在廷尉狱。"
殿里安静了很久,扶苏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棂的影子横在他身上。
"你昨夜在章台宫。"
"是。"
"从密道出来的。"
"是。"
扶苏转身,目光落在萧仁脸上:"赵高此刻正在搜城。廷尉署丢了重犯,他亲自去陛下那里请旨,要封了咸阳九门。"他顿了顿,"他不知道是你。"
扶苏走回案边,将那几张墨迹未干的帛书推到萧仁面前。第一张是赵高弹劾蒙恬的奏章副本,第几张是廷尉署签发的通缉令草稿,第几张是赵高亲笔,请旨数日后随驾东巡。
"他要在东巡时动手。"扶苏说。
"所以我们要在数日后的朝堂上拦他。"萧仁放下帛书,"在他动手之前。"
扶苏皱了皱眉:"朝堂?"
"赵高伪造蒙恬通敌的盟书。"萧仁取出铜镜,巴掌大,镜面极亮,"这是从章台宫暗格带出来的。镜面朝向烛火,能照见暗格里的机关。他伪造盟书时,全照进去了。"
扶苏接过铜镜,翻来覆去地看。镜背刻着章台宫的徽记,边缘一道新鲜刮痕。
"你怎么知道他会去那个暗格?"
萧仁从袖中又取出一份竹简:"赵高在宫中的三名内应,姓名、官职、当值时辰。"他顿了顿,"其中一人,是陛下寝殿的侍医。"
扶苏一把抓过竹简:"你确定?"
"沈姑娘的兄长,"萧仁说,"死前见过这名侍医。"
沈清商在殿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扶苏将竹简攥了很久,忽然抬头:"你要什么?"
萧仁从怀里取出扶苏府的令牌,放在案上,推到扶苏面前。令牌上的"扶"字朝上,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公子说过,"萧仁说,"事成之后,保我一生富贵。"
扶苏盯着那块令牌,又盯着萧仁:"我改主意了,事成之后,"扶苏将令牌推回去,"我要你留在我身边。"
殿外传来几声轻叩。
"进来。"
老仆推门而入,捧着漆盘,盘上一卷崭新的诏书。他将诏书放在案上,躬身退下。
"陛下口谕,"老仆在门边说,"数日后朝会,公子可带一人入宫奏对。"
门合上了。扶苏看向萧仁,萧仁看向沈清商。
"我去。"沈清商说。
"你不能去。"萧仁说,"赵高认得你。"
"但他认不得我数日后要扮的人。"沈清商从怀中取出薄如蝉翼的面具,贴在脸上。五官扭曲、变形,再抬头时,已经是个面目平庸的中年内侍。扶苏惊的后退了半步。
"西仓的暗桩,"沈清商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带着点闷响,"传了消息出来。赵高已经发现你逃了。"她看向萧仁,"他把东巡提前了。不是数日后,是明日卯时。"
萧仁的手按在铜丝上,手指攥得发紧。
"李斯与王绾已暗中表态,"扶苏忽然开口,"数日后朝会,他们会替我按住赵高的奏章。但东巡提前到明日卯时,他们未必来得及布置。"
"所以更要在今夜把证据送进章台宫。"萧仁说。扶苏已经解下腰间玉佩,拍在案上:"我去见父皇。"他看向老仆留下的诏书,"利用这道口谕,递紧急求见信,父皇特许我带一人入宫面圣,"他看向萧仁,"你随我去。"
"公子——"
"他提前,"扶苏已经走到门边,"我也提前。"他回头,目光扫过萧仁和沈清商,"章台宫西偏殿有间密室,从暗格进去,第一块砖下面是空的。我在那里等你们。"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消失在夹道里。萧仁站在案边,铜镜的冷光映着他的脸。
"你信他?"沈清商摘下面具。
萧仁将虎符揣回怀里:"我信,我也没得选。"
沈清商笑了一声,将竹简往肩上一扛:"走吧。去晚了,你那位公子怕是等不到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