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的遗体勘验结束之后,狄仁杰没有立刻离开内侍监的范围。他站在廊下思索了片刻,转身朝陈公公生前当值的那间宿舍走去。宿舍在掌玺太监专属的值房后院,是一间窄小的单间,门口也贴了封条,但封条是后来补贴的,底下还残留着最初一道封条被撕去后的胶痕。有人已经来过这里,在官方查封之前就已经翻过了一遍。但他们未必翻得干净。
狄仁杰揭了封条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朴至极,一张窄榻,一只木箱,一张靠窗的旧桌,桌上空无一物,所有抽屉都大敞着,像被人反复拉开又合上过。墙角那只木箱的箱盖掀着,里面的衣物散乱地堆着,有几件明显是被从箱底翻出来丢在上面的。如果有人来搜过东西,那他搜得很急,只翻了表面显眼的位置。
狄仁杰没有去动那只木箱。他走到窄榻前蹲下来,将铺在榻面的旧褥子掀开一角查看褥下的榻板。榻板是由几块松木板拼成的,板与板之间的接缝处积着一层薄灰。他注意到中间那块榻板的边缘有一道不规则的划痕,像是被人反复掀动过这块板子留下的磨痕。他用指尖扣住那道划痕轻轻往上一提,松木板应声松动了,露出一道窄窄的夹层。夹层里塞着一卷揉皱了的纸,叠得很紧,像是什么人匆忙间把它藏进去又匆匆盖上了盖板。
狄仁杰将那卷纸轻轻抽出来展开,铺在榻面上。纸面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几处水渍和磨损,中间部分缺了一大块,断口呈不规则的烧灼状,像是被人从什么更大的纸页上撕下来之后又用烛火燎过边缘。残留的部分大约只有整张纸的三分之一,墨迹褪得有些浅了,但大部分字句仍然可以辨认。
他逐行读过去,越往后读,手指将纸面按得越平。
"……洛阳事已毕,军械已备,只待玉玺出,则大计可行。太子旧部,皆听……(断口)"
断口之后的内容被火焰吞没了,只剩下边缘一截焦黑的纸茬。再往下,残存的纸面上还有几行字,比前几句的墨迹稍淡,像是写的时候笔尖的墨已经快干了:
"……诸处据点已清,人字将陆续撤出,地字留守最后一程。长安方面接应之人已就位,只差宫中最后一道……(断口)"
最后几个字也被烧去了大半,"宫中最后一道"后面约莫还跟着三四个字的空间,但已经全部焦黑不可辨。
狄仁杰将这卷残纸在掌心里托平,将窗缝里透进来的光调了调角度,让日光斜斜地铺过纸面,试图从那片焦黑底下辨认出一丝一毫的笔画残余。火焰已经将墨迹完全吞噬了,纸纤维烧成了蜷曲的脆壳,轻轻一碰就往下掉碎屑。他不再尝试辨认那段残缺的部分,将注意力放回了前面还能读出来的句子上。
"洛阳事已毕,军械已备"——说的是无相寺偏院地窖里的那批军械和粮草,它们已经被转运出去了,或者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只待玉玺出"——玉玺在洛阳军械备好之后才从宫中失窃,时间顺序和狄仁杰此前的推测完全吻合:军械和粮草是接应玉玺出宫的后手,它们先到,玉玺后出。"则大计可行"——大计,一个被写了进去却没有被解释的词。"太子旧部,皆听……"——太子旧部,这是整张残纸上最让人无法忽视的几个字。
前太子李忠的旧部。那个已经被废为庶民、远在黔州的人,他的名字再次从暗处浮了上来。上一次出现是在王崇义书房地毯下的残梅火漆上,这一次出现在掌玺太监宿舍榻板夹层中的密函残片上。两次都和前太子有关,两次都出现在与玉玺失窃直接相关的人或物附近。狄仁杰将残纸轻轻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重新将榻板盖好、褥子铺平、门上的封条贴回原位,然后走出了陈公公的宿舍。他走在内侍监后院的甬道上时,日光已经从中天偏了一些,在地面上拖出了斜斜的光影。他将袖中那卷残纸的轮廓隔着衣料又按了按,纸片又薄又脆,隔着几层布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在狄仁杰心里占的位置却越来越大。
"太子旧部"。这四个字在他脑中翻来覆去地转了几个来回,像一个被反复转动却始终对不准锁眼的角度。如果玉玺失窃背后真的有前太子党羽的影子,那这就不只是一桩内宫盗案了,而是一桩牵涉到储位更替、天下归属的旧案重翻。那批军械被囤积在洛阳,那些粮草被涂改调拨去向,那条沿着洛水向西延伸的通道,它们不只是为了接应一件失窃的器物。它们是为了迎接一位被废多年的人重新踏上某段路。
而那个被写进密函里的"大计",它的另一端究竟连通到哪里,此刻狄仁杰还没有完全看清。但他已经看见了那根从长安宫中一路伸向洛阳、又从洛阳伸向更远处的细线,线上系着一连串名字——陈公公、刘崇德、王德用、沈七、张崇义、慧明、王崇义。每一个名字都像是那根线上的一颗珠子,线不断,珠子就一颗一颗地连在一起,串成一条完整的链。
他走出了内侍监的侧门,回到了大理寺的值房中,将那卷残纸与铁匣里的笔记、残信、假令牌放在同一只木箱内。他在箱盖合拢之前又看了那卷残纸一眼,目光在那行"太子旧部,皆听"的断口处停了一瞬,然后将箱盖合上了。
有人在三年前就开始布置这条链了。元景三年东出的那件物,也许只是一个开始。张崇义守护的秘密,云中鹤追查的据点,王崇义查到的粮草调拨,陈公公藏起的这封密函,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只是用的语言各不相同。而那件事的中心,此刻正悬在一条还未完全显现出来的线上,等着他摸到它的最后一个扣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