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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掖庭暗线

    信送出去之后,狄仁杰没有坐着等回音。他在值房中换了一件半旧的灰褐常服,解了官袍上的玉带和鱼符,只揣了一枚私印和几两碎银在袖中,便从大理寺侧门出去了。他没有往宫门方向走,而是沿着皇城西侧那条长长的小巷往北绕了一段,在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肩的夹道尽头停了下来。

    夹道的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门框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白的旧木。门上没有匾额,没有编号,只有一个被磨得光滑了的铜质门环,环下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布条。这是掖庭局后巷的一处偏门,平日几乎没有人从这里经过,只有掖庭局中那些年资最深的老宫人在不当值时偶尔从这里出入。狄仁杰三年前在长安办案时与掖庭局一位姓孙的老宫人有过几次往来,她年过六十,在宫中待了四十余年,从太宗朝便在内廷当值,对宫中各色人事的来龙去脉了若指掌。那时她帮狄仁杰核实过一桩涉及宫眷的旧案,此后便一直保持着一条极隐蔽的联系渠道。

    狄仁杰在偏门外等了片刻,没有叩门,只将门环底下那根褪色的红布条打了一个结,然后退到巷口的拐角处等着。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黑漆小门从内拉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妇人的脸。她朝巷口望了一眼,看见狄仁杰站在拐角处,便微微颔首,将门拉开了一些,侧身让出一条路。

    狄仁杰闪身进了门。掖庭局的后院比前庭安静得多,庭中植着两棵老桂树,时值初冬,枝头只剩下几片枯黄的残叶在风里瑟瑟地抖着。孙嬷嬷引他进了靠西的一间小耳房,关上门,在桌边坐下来,为他倒了一碗热茶。

    "狄大人,许久不见。"孙嬷嬷的声音不高,但中气仍然很足,"您这回问的事,怕是不小吧?"

    狄仁杰接过茶碗暖着手,没有绕弯:"孙嬷嬷,我有一事相询,事涉宫禁中的一些非常之人的出入。您若觉得不便回答,直说便是。"

    孙嬷嬷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缓缓道:"大人问吧。老婆子在这宫里待了四十三年,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心里有数。"

    "近半年来,天后是否多次召过宫外的人入宫?"

    孙嬷嬷端着茶碗的手没有晃动,但她抿茶的动作比方才慢了半拍。她放下茶碗,沉默了片刻,像是将那句话在自己心里先称了一遍重量,才开口答道:"大人问得准。天后最近半年确实召了几回宫外的人进来。不是通过正常的入宫门禁,也不是以内侍监的文书走的,而是经由掖庭局这边的偏门出入。老婆子守了三次夜值,每次都是亥时过后、宵禁之前,来的人穿着便服、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孔。但领他们进来的人,是天后身边那个姓郑的女官。"

    "每次来多少人?"

    "有时一两个,有时三四个。都有男有女,看着不像官面上的人,走路的时候步子很轻,像是会功夫的。他们来了之后不进前殿,直接去天后的暖阁,待到后半夜才走。走的时候也是经由掖庭局的偏门出去,有人在外头接应。"

    "孙嬷嬷可知道这些人的身份?"

    孙嬷嬷摇了摇头:"老婆子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替谁做事。但有一次夜值,其中一个人从偏门出去时帷帽被风掀了一下,露出来的半张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梢斜到颧骨。老婆子在江湖上虽然没有走动过,但那道疤的形状,像是早年被人用刀划的。身上带刀的疤,大约不是普通商贾。"

    刀疤、夜行、便服、帷帽、由女官引入暖阁、后半夜离开——这些特征叠在一处,只有一种人的身份能与它们完全重合:影楼的人。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行踪诡秘,从来不在官面上留名,但他们的成员有一个共同特点,无论是接头还是传递消息,都只走非正式的通道,不在公开场合露面。武后以天后的身份,通过掖庭局的偏门密召影楼成员入宫,而且不是一次两次,是近半年来多次安排。

    孙嬷嬷看狄仁杰沉思的侧影,又补了一句:"老婆子只知道这些了。至于那些人进宫和天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老婆子没听到,也不敢去听。但老婆子记得一件事——头一回那些人进宫的那天晚上,第二日掖庭局就多了一张内侍监的告示,说是宫中近期要修缮几处偏殿,让各局各司配合出入。那告示贴出来之后,掖庭局的偏门钥匙就多配了一把,由天后身边那位郑女官亲自保管。"

    一张修缮告示配了一把偏门钥匙。钥匙有了,门就开了,门开了,人就能进了。而影楼的人在武后的暖阁里坐到后半夜才走,带走的不是茶点余温,是宫中各殿的值夜表、禁军的换防安排、以及某些卷宗柜上的钥匙形制。

    狄仁杰将那碗已经微凉的茶喝完了,起身向孙嬷嬷道了谢。他走到偏门口的时候,孙嬷嬷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大人,老婆子多嘴一句。天后召那些人进宫的事,您最好查得轻一些。若是让人知道您查到了掖庭局这条线上,老婆子这把年纪倒是不怕什么,但您的案子恐怕就不好往下做了。"

    狄仁杰回过头,朝她微微颔首:"孙嬷嬷放心,今日之事,只从这扇门里出去,不入第二人的耳。"

    他闪身出了偏门,重新走进那条窄巷中。日光已经过了中天,将巷内两侧高墙投下的阴影拉得更长了。他走在阴影中,脚步不紧不慢,心里将那三条信息并排放好——武后近半年来密召影楼的人入宫,每次都是后半夜离开,每次都是经由掖庭局的偏门出入。而影楼,就是欧阳北从鬼市老头口中得知的那个"老楼主与新楼主之争"的情报组织,也是"魅影"三分架构中天字与地字系统的母体。武后召影楼的人入宫,意味着她不仅知情,而且正在通过影楼获取信息,甚至通过影楼向外传递指令。她在玉玺失窃案中占的位置,与狄仁杰最初设想的"旁观者"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走回大理寺的时候步子很稳,但心里那张棋盘上又多了一枚新子,棋色不明,方向待定。而武后案上那卷贞观起居注与掖庭局偏门夜入的影楼密使之间,正隔着一条他还没有完全摸清的暗线,在那条线的某一段上,刻着"魅影"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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