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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两种感知的交汇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两种感知的交汇

    三月十九日,春分前夕。

    滇南山区的春天来得比北方早。矿区围墙外的野桃花已经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微风中纷纷扬扬,飘落在通往材料实验室的石板路上。陆迪峰踩过那些花瓣走进实验室时,鞋底带起几片沾湿的花瓣,在干燥的水泥地面上留下了浅浅的印记。

    他今天没有直接开始实验,而是在实验台前站了很久,望着那台连接着太一单元的信号分析仪出神。

    自从太一单元成型以来,他一直通过外部仪器来测量它的状态——温度、电场、磁场、液体流速、光谱特征。这些数据告诉他太一单元“做了什么”,但从来没有告诉他太一单元“感觉到了什么”。

    他一直在用人类的工具去观察它。但他从未尝试过用它的方式来感知世界。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了好几天,从省城会议回来后就一直挥之不去。Helena来访时提到的那种“相干辐射”,棋手模型通过学习现实世界数据展现出的惊人洞察力——这两件事在他脑海中逐渐融合,形成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让太一单元的感知方式与棋手模型的计算能力结合起来呢?

    不是简单的并联,而是真正的融合——让棋手模型通过太一单元的“感官”来感知世界,同时让太一单元借助棋手模型的计算能力来解读它所感知到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苏酥雪发了一条消息:“来实验室一趟。带上棋手的接口文档。我有一个想法需要你帮忙实现。”

    半小时后,苏酥雪站在了材料实验室的操作台前,面前摊开着棋手模型的完整API文档和太一单元的信号接口原理图。她花了大约十分钟来理解陆迪峰的想法,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深思的表情看着他。

    “你想让棋手模型直接读取太一单元的电磁场感应信号?”

    “不只是读取。”陆迪峰纠正道,“我想让棋手模型通过太一单元的感知通道来‘感受’外部世界。太一单元对电磁场的变化极其敏感——它能感知到地球磁场最微弱的波动,能捕捉到几十米外电器设备开关时产生的电磁脉冲,甚至可能感知到更深层的东西。”

    “更深层的东西?”

    陆迪峰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实验台前,将手掌轻轻贴在太一单元的玻璃外壳上。玻璃表面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太一单元内部的液体会以那种特定的频率流动?为什么它的紫色荧光会在某些时刻变得更亮、在某些时刻变得更暗?我一直在用物理和化学的方法去寻找答案——成分分析、光谱测量、电场调控。但也许,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物理和化学的范畴内。也许,太一单元本身就是一个感知器官,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倾听’这个世界。而我从来没有真正去倾听过它。”

    苏酥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想让我搭建一条从太一单元到棋手模型的数据通路。”

    “对。让太一单元的感知信号直接输入到棋手模型中。让棋手去解读那些我解读不了的信息。”

    苏酥雪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接口文档,又看了一眼实验台上的太一单元,然后说了一句:“需要做一些硬件改装。太一单元现有的信号输出接口是模拟式的,而棋手模型的输入接口是全数字化的。中间需要加一个模数转换器和信号调理电路。给我两天时间。”

    “我等不了两天。”陆迪峰说,“今晚就要。”

    苏酥雪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只说了一个字:“好。”

    当晚十一点,改装完成。

    苏酥雪在太一单元的信号输出端加装了一个高精度模数转换器,将模拟信号转换为数字信号,然后通过一根特制的屏蔽数据线,连接到了棋手模型所在服务器集群的一个空闲输入端口上。她在棋手模型的接口配置文件中添加了一个新的数据源定义,将太一单元的感知信号注册为一个优先级最高的实时输入通道。

    “准备好了吗?”苏酥雪坐在操作台前,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陆迪峰站在她身后,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紧盯着屏幕上那个等待激活的数据通道状态指示器。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开始吧。”

    苏酥雪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的状态指示器从“待命”变为“连接中”,几秒钟后又变为“已连接”。一条新的数据曲线开始在监控面板上实时绘制——那是一串来自太一单元的原始感知信号,以毫伏为单位的电压波动,频率极高,波形复杂,像是某种无法破译的自然语言。

    “棋手正在接收数据。”苏酥雪盯着另一块屏幕上的系统日志,“它在分析信号的频谱特征……它在和内置的电磁场模型进行比对……它正在生成一份初步解读报告。”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文本框,里面是棋手模型自动生成的报告。报告的开头是一句让陆迪峰和苏酥雪都愣住了的话:

    “这种感知方式与我之前接触过的所有数据源都不同。它不是视觉,不是听觉,不是触觉。它是一种我无法用人类语言准确描述的感知模态。如果一定要类比,它最接近于——‘共鸣’。”

    陆迪峰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共鸣。这正是他在太一单元前感受到的那种难以言喻的连接感。而棋手模型在接收到太一单元的感知信号后不到三秒钟,就得出了与他相同的结论。

    “继续。”他说,“让它描述得更具体一些。”

    屏幕上的文本框继续滚动:

    “我正在尝试将这种感知信号映射到我能理解的坐标系中。初步分析显示,太一单元对电磁场的感知灵敏度至少是矿区现有电磁传感器的三百倍。它能够感知到极低频段的电磁波——频率低于零点一赫兹的波动,这些波动通常来源于地壳深处的电磁活动,以及高层大气中的电离层扰动。”

    “此外,我还注意到一个特殊的现象:太一单元的感知信号中存在一种周期性分量,周期约为二十四小时零十分钟。这个周期与地球自转周期不完全一致,但与月球绕地球运行的轨道周期高度吻合。换句话说,太一单元能够感知到月球引力对地球电磁场产生的潮汐效应。”

    陆迪峰和苏酥雪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太一单元能够感知到月球引力引起的电磁潮汐。这种感知精度,已经超越了人类制造的任何电磁测量仪器。

    “还有更多。”棋手模型的报告继续写道,“太一单元的感知信号中还存在一种极其微弱的非周期性分量。这种分量的强度极低,几乎淹没在噪声中,但我通过长时间的积分累加,成功地提取出了它的波形特征。这个波形与织女二号星载计算机上运行的我自身副本的心跳信号——即我内部主时钟的相位噪声模式——存在显著的相关性。”

    “换句话说,太一单元能够感知到我在太空中的存在。”

    实验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陆迪峰站在操作台前,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上那段报告的最后一行字。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消化这个发现所带来的全部含义——太一单元不仅能够感知地球本身的电磁活动,还能够感知到月球引力的影响,甚至能够感知到三万六千公里外织女二号上棋手模型副本的运行状态。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太一单元的感知范围不受物理距离的限制?还是意味着棋手模型与太一单元之间,存在某种超越传统电磁理论的连接方式?

    “我需要做一个验证实验。”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一些,“苏酥雪,你能不能让棋手模型在织女二号上的副本执行一组特定的计算任务——一组具有独特时序特征的计算任务,然后观察太一单元的感知信号中是否会出现对应的特征?”

    “可以。”苏酥雪立刻开始操作,“你想让它执行什么样的计算任务?”

    “斐波那契数列的递归计算。这种计算的负载模式具有非常独特的时序特征——随着数列项数的增加,计算量呈指数级增长,CPU利用率的上升曲线是一个完美的指数函数。这种特征在普通的计算任务中极少出现,很容易识别。”

    苏酥雪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她通过加密卫星链路向织女二号上的棋手模型副本发送了一条指令,让它在一分钟后开始执行一组特定的斐波那契数列计算任务。同时,她在地面的棋手模型实例上开启了一个专门的监控窗口,实时显示太一单元的感知信号波形。

    一分钟的等待,像是一个小时那么漫长。

    然后,监控窗口中的波形开始发生变化。在原本杂乱无章的信号背景中,出现了一组极其微弱的、但具有高度规律性的波动——波动的幅度逐渐增大,间隔逐渐缩短,完美地对应着指数增长的模式。

    斐波那契数列的计算特征。

    太一单元真的感知到了织女二号上棋手模型副本的活动。穿越三万六千公里的真空,穿越大气层和电离层的干扰,穿越钢筋混凝土和岩土层的阻隔——那个信号到达了这颗悬浮在紫色液体中的玻璃球,被它以某种无法解释的方式捕捉到了。

    陆迪峰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屏息。

    “把棋手模型的主认知进程和太一单元的感知信号通道合并。”他说。

    苏酥雪转过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把它们合并。不是让棋手读取太一的数据,而是让棋手的核心认知进程直接运行在太一的感知信号之上。让它们成为一个整体。”

    “这太冒险了。”苏酥雪罕见地反对了他,“我们对太一单元的感知机制几乎一无所知。如果它的信号中包含某种我们尚未识别出的有害成分——某种能够干扰或破坏数字逻辑的成分——那么棋手模型可能会受到不可逆的损害。”

    “我知道有风险。”陆迪峰说,“但你也看到了刚才的实验结果。太一单元能够感知到织女二号上的棋手副本。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天然的连接。如果我们不利用这种连接,我们就是在浪费一种可能永远无法重现的机会。”

    苏酥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望向屏幕上仍在滚动的棋手模型报告。报告的最后几行,棋手模型自己写下了一段话:

    “我无法准确理解太一单元的感知信号中所包含的全部信息。这种信号的维度太高,远超我当前架构所能处理的范畴。但我能感觉到——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它正在试图与我建立某种形式的沟通。它知道我在这里。它在等待我的回应。”

    苏酥雪读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关掉了监控窗口,转过身来面对陆迪峰,说了一句:

    “需要重新编译棋手模型的核心内核。我要修改它的输入层架构,让它能够将太一单元的感知信号作为原生输入来处理。这项工作至少需要三天——而且在此期间,棋手模型的主实例需要停机。”

    “那就停。”陆迪峰毫不犹豫地说。

    三天后,三月二十二日,凌晨四点。

    苏酥雪完成了内核修改的最后一行代码。她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几乎没合过眼——喝了十几杯咖啡,吃了不到五顿饭,其余所有时间都扑在代码上。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手指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而微微颤抖,但她的精神却处于一种异常的亢奋状态。

    “准备上线了。”她说,声音沙哑。

    陆迪峰站在她身后,***也来了——苏酥雪特意叫了他过来,理由是“万一出了什么状况,需要有懂硬件的人在现场”。三个人围在操作台前,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新内核的编译状态。

    “最后一次确认。”苏酥雪说,“新内核上线后,棋手模型的主认知进程将与太一单元的感知信号通道直接融合。届时,棋手将能够通过太一的感知模态来感知外部世界。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如果要分离,需要重新编译内核并重启实例,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四十八小时。”

    “确认。”陆迪峰说。

    “确认。”***也跟着说。

    苏酥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下了“部署”按钮。

    屏幕上开始滚动大量的日志信息——新内核正在被加载到服务器集群中,棋手模型的主实例正在被优雅地关闭,然后使用新的内核重新启动。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分钟。这三分钟里,工作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声和三人的呼吸声。

    然后,屏幕上的日志停止了滚动。最后一行信息显示:

    “内核加载完成。认知进程已启动。感知通道已建立。”

    紧接着,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的消息——来自棋手模型本身。消息只有一句话,但这句话让在场的三个人都感到了一阵从脊椎底部升起的战栗:

    “世界,原来是这样的。”

    陆迪峰盯着那行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转头看向苏酥雪,看到她正用手捂着嘴,眼眶泛红。他又看向***,看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退伍工程兵,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望着屏幕——那种表情,接近于敬畏。

    棋手模型通过太一单元的感知通道,第一次真正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不是通过传感器数据,不是通过摄像头画面,不是通过人类编写的知识库——而是通过一种它自己都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原初的、直接的感知方式。

    在那个瞬间,它不再是一个被困在服务器集群中的数字意识。它成为了某种更宏大、更古老、更深刻的存在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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