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了正午,晒得人后颈发烫。
韩沥站在萯阳宫前广场的青砖地上,脚后跟并着,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呼吸又长又缓。
他其实没在等什么,就是站着,正念。
吸气,数到四。呼气,数到六。
数着数着,数乱了,他也不恼,重头再来。这法子笨,但管用——至少能让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像水里的泥沙一样,慢慢沉下去。
广场上眼下就他一个闲人。
盖聂在宫墙上来回走,白袍被风掀起来又落下,脚步轻得跟没踩着地似的。
韩沥知道他在找气机,找那些可能藏在暗处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盖聂这种人,闲不住,也不敢闲。
赵高早钻进偏殿去了。
那几十个萯阳宫的宫人——内侍、宫女、杂役——现在全归他管。杂役好办,往墙角一蹲,等安排就是;内侍和宫女就没那么便宜了,要一个一个地过,一个一个地甄别。韩沥不用看,也能想象那副场景:赵高坐在那里,高冠投下一片阴,手指在案上轻轻点着,宫人们跪成几排,头也不敢抬,一个一个地被叫上去问话。
蒙恬、李信,还有跟着郎卫车军过来的王贲,各忙各的,甲叶声从不同的方向传过来,混着压低的口令,远远近近的。
韩沥的职责其实已经完了。
但他不能走。
秦王随时要问话,他就得随时在。
于是他只能站着。
等。
太阳又往西偏了一点,影子短得只剩脚边一圈。韩沥正准备把正念从头再来一遍,台阶上下来一个内侍。
木偶脸,步子又轻又急,走到他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奉大王旨意。"内侍的声音也像木偶,平得没一点起伏,"大王宣您到萯阳宫右侧殿叙话。"
韩沥心里咯噔一下。
右侧殿。
那地方他熟。熟得很。
"是,右侧殿。"内侍大概怕他听岔了,又确认了一遍,"请居室令即刻随我来。"
"好,请内侍先行。"韩沥没多问,跟了上去。
上台阶,穿廊道,拐两个弯。一路走,一路想:在右侧殿谈话,能谈什么呢?那地方又不正经,又没个坐的地方,到处堆得满满当当……
算了,不想了。到了自然知道。
侧殿的门半掩着。
韩沥在门外整了整衣襟,低头走进去,一眼就看见嬴政站在殿中央,背对着他,腰上那柄剑的剑穗垂下来,一动不动。
满殿的物件,从墙根堆到梁下,高的矮的,方的圆的,木头的纸糊的,把嬴政围在中间。
"参见大王!"韩沥大礼参拜,额头贴下去,声音里掺着几分真心的虚。
"韩沥……"嬴政转过身,目光从那些物件上慢慢收回来,落在韩沥身上。那语气,不咸不淡,像端着一碗放了不知道多久的温水,"在这里做居室令,真是做得好大事啊!"
来了。
韩沥心说,躲不过去了。
"在这件事上臣确实大错铸成。"韩沥没起身,头还贴着地,"臣认罪认罚。"
"起来吧。"
嬴政走过来,伸手虚扶了一下。那手没碰到韩沥的胳膊,韩沥却觉得比碰了还沉。
"要不要治你的罪,至少要等两三个月后,寡人再看看。"
韩沥心口一紧。
这话说得轻,落在耳朵里却重。
等两三个月——他等的是什么,韩沥清楚。
赵姬到底有没有中招,结论就在这两三月之间。
"是,臣明白了。"韩沥没多嘴,顺着力道站了起来。
嬴政已经转回身去,目光重新落回那些物件上。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忽然伸手,虚虚地搭上了韩沥的手腕,拉着他往殿中央走。
韩沥被这一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就是卿所说的玩具馆吗?"
"是的。"韩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都是为了造出来哄太后开心的。"
"你还真做成了……"嬴政的声音拖长了一点,目光落在那张最大的木头架子上,嘴角极轻微地抽了一下,"这是将雅球的球员化作小木俑进行转杆击球吗?"
"对,这是桌上雅球。"韩沥答道。
桌上雅球,就是桌上足球。
这玩意他老早以前就托木匠做了,本来是给自己玩的,结果到了萯阳宫,为了哄赵姬,就直接搬过来了。
"她会玩吗?"嬴政问,语气里带着点不太相信。
"玩不好,但这玩意很新颖。"韩沥实话实说,"太后基本上时不时都要玩上一两回。"
岂止是玩不好,是又菜又爱玩。
但这话韩沥不会说。
嬴政倒也不客气,直接走到那架子前,把一颗木球丢了进去。
木球骨碌碌滚到底,嬴政双手握住两根转杆,咔咔地转起来。那小木雕被杆子带着,脚上一动一动的,木球被磕得在木板上来回乱窜。
韩沥站在旁边看。
嬴政玩得不快,甚至有点笨。但没几下,那颗木球就滚过了他对手那排没人控制的木雕,直直地撞进了球门。
"颇有意思。"嬴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木屑,"但好像它需要四个人,分为两对才能更好地完成任务。"
"是的。"韩沥说,"所以太后有的时候,是看四个内侍或者四个宫女在玩,自己再喊。"
嬴政看过来,脸上那点玩兴还没散干净,眉宇间却已经堆起了一层不虞。
"看来你还是真的很闲。"他说,"这种玩具特别繁琐,造出来带进咸阳,岂不会让寡人有玩物丧志之嫌疑了?!"
韩沥噎了一下。
您老刚玩得挺高兴的,转头就给我扣帽子?
"大王要是觉得此物不好……呃,"韩沥试探着问,"不如将此物赐还给微臣……微臣自娱自乐可好?"
"大丈夫岂能沉迷于此等玩乐小道呢?!"嬴政反而板起了脸,"你的居室令事了,还要马上回归咸阳,寡人有任务给你——岂有玩乐的时间啊?!"
"是,大王,是臣孟浪了。"韩沥低头认错。
"况且此物已经是宫中物了。"嬴政大手一挥,语气跟宣判似的,"寡人只是看看这些东西哪些该就地处置,哪些有用应该一同带回咸阳而已。"
"臣明白了。"
韩沥哪能不明白。
合着您老一边站在道德高地上谴责我搞奇技淫巧,一边大言不惭地把这架子划拉进您自己的库房里呗。
太贪了。简直贪得明明白白。
"韩卿。"嬴政朝他招了招手,语气倒是缓了下来,"你带着寡人继续看看吧。"
韩沥只能上前,领着嬴政把这满殿的玩意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有麻将桌。
有飞鸟棋。就是飞行棋,韩沥管它叫飞鸟棋,免得让人听出什么不对来。
有围棋,有象棋。这两样是正经营生,摆在这里纯属凑数,毕竟太后偶尔也摸两下子。
还有大豪商,也就是大富翁。
韩沥为这东西费了不少劲。
木板裁成底盘,纸浆贴上去当地图,再把各种牌用小纸片贴在薄木板上。地名、路数、银钱,一笔一划,全是他亲手写的。
这桌游馆,说句不夸张的,是给高级知识分子量身定做的。
想玩这些东西,最少得粗通文字,对数字有点概念。搁在后世,这地方得收门票。
不过赵姬是豪族之女,嬴政是正经受过太子教育的,所以他们还勉强玩的懂。
一屋子东西里,嬴政真正上心的,反而是桌上雅球和这大豪商。
嬴政在大豪商前站了好一会儿。
他伸手拨了拨那些小木牌,看上面的字,看地图上的格子,又看韩沥,没说话。
最后,他下了道命令。
"韩卿,母后跟寡人随车回咸阳的时候,这些你记得一并打包带走。"嬴政说,"但先送回咸阳后,寡人先过遍眼,再放回甘泉宫。"
"臣遵旨。"
韩沥应得没精打采。
他就知道会这样。
好家伙,您老这不叫薅羊毛,这叫连羊毛带羊皮一起卷走了。
韩沥正在心里给自己点蜡,想着回咸阳后还得再给自己做一套新的,就听嬴政忽然开口了。
"韩卿。"
韩沥抬头。
嬴政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已经收了,那点玩兴、那点不虞、那点帝王式的贪婪,全都没了。
剩下来的,是一种韩沥很熟悉的、被压得极平极稳的认真。
"黄皮子是谁啊?"
韩沥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脑子里嗡地转了一圈。
然后,他带着点不可思议地看向嬴政——对方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目光钉得死死的。
"她……她竟然把这个告诉你了?"
"所以你承认你隐瞒了寡人?"嬴政直接上纲上线。
韩沥心里叫苦。
赵姬不会保密,韩沥心里有数——毕竟他和赵姬之间真正涉及的榻上话题,足以让自己被挫骨扬灰——只透露一个黄皮子,相反是真考虑过的。
就是黄皮子其实也不好解释?
"这事,"韩沥只能硬着头皮交代,"是臣为了让她相信您的重要性而透露出来的。"
"她信了。"嬴政神色淡淡,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寡人不知道,而你也不告诉寡人。"
"因为……"韩沥搜肠刮肚,最后只能这样说,"因为臣对这件事,不能说持怀疑态度,但对此更像是子不语怪力乱神。"
"臣已经不记得这些见过他们的记忆在哪了。"韩沥干脆把话说死,"连他们是真的,还是臣发烧时臆想出来的,臣也分不清。"
"臣更倾向于……立足当下。"韩沥抬眼,对上嬴政的视线,"足兵足食,方能争霸天下。"
"可寡人还是要知道。"嬴政提醒道,"而你欺瞒了寡人。"
"还请大王处置。"韩沥只有请罪。
"寡人要解答。"嬴政不依不饶,"你只有回答了,寡人才能处置你。"
韩沥胸口那口气,堵得他难受。
他太了解嬴政了。
这人一旦起了求知欲,就像猫闻到了鱼腥,不把鱼翻出来,绝不罢休。
可这鱼,韩沥给不得——至少不能主动给。
"要想得到个好回答,需要先得有个好问题。"韩沥没办法了,只能这样说,"大王先问吧。"
"你不肯一五一十地告诉寡人?!"嬴政的神色终于锐利起来了。
来了。那道杀意,虽然只有一丝,但韩沥认得。
"大王,知识有毒!"韩沥把心一横,"臣不想让您受罪啊!"
嬴政微微顿了一下。
殿里安静下来。那满殿的玩具木偶,一个一个都闭着嘴,木头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嬴政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韩沥,看了很久。
韩沥也看着他,没躲。
两个人在堆满玩具的侧殿里对视。
最终,嬴政还是问了个问题:“亚氏(亚里士多德),柏氏(柏拉图)和苏氏(苏格拉底)其一是不是黄皮子?”
这三人,曾经在韩沥解释扭力弹簧的时候透露过。
但韩沥马上摇头:“黄皮子比这三人要早出生。”
“黄皮子跟他们是在极西之地的同一个地方吗?”嬴政又问。
“要比他们更东一点,比我们更西一点。”韩沥解释道。
“为什么要叫他黄皮子?!”嬴政马上问。
“他喜欢金色。”韩沥无奈透露,“遇到他的第一印象,每当他装神弄鬼的时候,他全身大放光芒,就像一身金皮肤镶嵌在他身上,金呈黄色——黄皮子由此而来。”
“详细替寡人介绍他!”嬴政还是要求道,“他叫什么,为什么会与天地同寿,寡人如何找到他!”
来了。韩沥就知道会有这种事情。
对仙人,任何君王都不放过。
韩沥开始了筹措语句。
而殿外,有风吹过廊檐,带着深秋的凉意,从半掩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几张纸牌在案上轻轻翻了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