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韩沥就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周围的卧室布置。
嗯……他确认了,这里是咸阳。
由吕不韦送来的宅邸的主卧房里。
他的主卧装饰实际上无论是在鄠县的庄园和在这里,基本上一模一样的,只是鄠县那间更大,而这里偏小一点。
韩沥吸了吸鼻子,随即看了看睡在自己旁边的焰灵姬,眼睛里透露出了一点温润。
她睡相并不老实。
一条胳膊横在韩沥腰上,腿也搭了过来,被子被蹬得只剩一半盖在身上,露出半截腰线。
几缕头发糊在脸上,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不过,他很快就还是微微爬了起来,尽量不让自己的动静打扰她的睡眠。
虽然,他稍微动一动的动静,他就已经感觉到焰灵姬已经被惊醒了——因为她的身体出现一下子的皱缩,这是突如其来紧绷的状态。
一个常年游走于刀尖上的人,连睡着了都带着三分警醒。那一下皱缩,是身体比脑子更先反应过来。
不过在下一刹那,焰灵姬可能是回想起自己现在正睡在哪里了,又把身体舒展开来了。
韩沥下床的时候,刚刚穿上鞋履,看着焰灵姬贪睡的样子摇摇头,剥开她的头发,对着她的脸颊吻了一下。
焰灵姬也看似不耐烦,实际嘴角微翘,但处于闭目中的她随即伸出手向外面挥了挥。
意思是,你要做什么去做,别拦我睡觉。
韩沥于是披上了一件灰色幻梦袍服,稍微让门打开了一条缝,随即钻了出去,又马上把门关上。
门轴还是发出了极轻的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这才放下心,转身往院子走。
十月中下旬的清晨已经很冷了,冷风刺骨。
天光还没透亮,院里的青石板上一层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檐角挂着昨夜的露水,被风一吹,滴下来几滴,正好落在韩沥后颈,激得他缩了缩脖子。
如果不是嬴政又让韩沥临时搬回咸阳,他已经打算在鄠县的庄园卧房里安装上一个火炕、气暖管道或者水暖管道了。
这倒不是为自己而设置,而是为芈涟而设置,不晓得她有没有武功,反正冬天要是再暖点应该会更好。
他自己皮糙肉厚,练了这么多年功夫,冻不着。
可芈涟不一样——一个楚系的贵族姑娘,锦衣玉食地长大,到了他的府邸落脚要是觉得冻寒,那韩沥可就要被贻笑大方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韩沥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为什么这么快开始替芈涟操心了?
啧。
不想这个了。练功。
经过了一个时辰的晨练和金光咒仪轨修炼后,天已经亮得很显眼了。
东方泛起一层薄薄的金,从院墙外头爬进来,把青石地染成暖色。
韩沥收了势,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又慢慢散开。
他浑身已经被汗浸透了,灰袍贴在背上,湿了一大片。
这时候韩沥再度打开了卧室门,焰灵姬已经不睡在自己的榻上,而圆桌上已经被仆人贴心地放上了一盆温热的水。
韩沥没有迟疑,深秋时节的水可太容易变冷了,于是他马上将自己湿透的汗衫给换下来,迅速地将身上的汗渍擦干,抹了一下脸。
随即就换上了一身新的内衣,再换上了一身华服。
铜镜里的脸还是那张脸,只是眉眼间比两年前少了点少年气,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自己盯着看了一瞬,没做评价,转身出门。
而当韩沥走出了卧室,来到了正堂开始享受早膳的时候,一旁的一身紫衣女装的白芊红出现在了正堂。
“早啊?”韩沥一边给蒸饼撕窟窿,一边往里面塞盐渍菜,然后再塞了块腐乳,最后塞了片肉,然后再开咬前,对白芊红打招呼,“待在我这个小小府邸上感觉如何?”
白芊红就那么靠在门框上,没急着进来。
她的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别着几根银针,脸上素净,却自有一股子压不住的气场。
“公子的府邸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白芊红翻了个白眼,“小女子我又不是住惯长信侯府就住不惯普通府邸的人!”
“只是感叹嘛!”韩沥一边把咬了一口的夹馍放在嘴里嚼,一边低头说道,“毕竟两年前——”
话还没说完,韩沥就马上喝了杯水,将嘴里的东西给灌了进去。
“嗯……”白芊红也是无语,“你就不能尊重我一点,先吃了或者吐了东西再说?”
“所以我选择先吃了。”咽下去后的韩沥对此笑着说道,“吐出来的东西,我吃不下去。”
白芊红看他的眼神,活像在看一个刚啃完鸡腿就把油手往衣服上抹的熊孩子。
“毕竟两年前,你还只是经常上门来拜访一次的客人。”韩沥放下了饼子,“而现在,你也成为府上的门客了。”
“你想说什么呢?”白芊红突然很较真地问道。
“只是感叹缘分妙不可言,而且世事如同风云变幻一样,让人无法想象罢了。”韩沥安抚道,“你知道的,我没别的意思。”
“哼……”白芊红双手抱胸地吐了一口气,随即看向韩沥,“好吧,有时候我过于敏感了,不过,明明大王给了你三天的时间休息,才需要回到咸阳。”
“为什么你却提前了两天时间回到了咸阳,显得马不停蹄的呢?”白芊红有些不理解。
“可是,别忘了。”韩沥却对白芊红笑了笑,“凡事要预则立,不预则废,早点回来,自然有我的用处。”
“看来你注意到了什么?”白芊红这才转忧为喜,“那么,告诉我吧,看看我能为你做什么。”
“但首先,”韩沥问白芊红,“韩重还在鄠县那边收拾收尾,请告诉我这次我先带上来的人,最近究竟有什么计划,现在干什么呢?”
白芊红往里走了两步,在案几对面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焰灵姬刚刚从你房里出来的,她的行踪基本上跟你雷同,所以我就不说了。”白芊红指了指焰灵姬专门房间的方向,随即继续说道,“而郑瑢被你特地带过来,你是准备带她和焰灵姬去拜访李斯的,目的是为了行个方便去让她看他父亲。”
“你呢?”韩沥拿起了一把小青铜匕首,开始切割蒸饼,让其变成一小块一小块。
“好消息是,随着嫪毐正式死去,虽然后面的清算还没结束,但既然没人到你府上找我,意味着我确实被暗中放过了。”白芊红说完,不甘地咬了咬嘴唇,“但是我还是不敢掉以轻心,现在除了晚上,白天出门我还是以男装出行吧。”
“你其实可以以男装的形式去拜访大王。”韩沥建议道。
“从我要白嵌红死去的那一刻,我……有点不敢面对他。”白芊红难得有些迟疑,“你知道的,我自己的问题也导致我不敢轻举妄动。”
韩沥也知道,白芊红现在被白亦非给下了蛊,再去见嬴政,万一夜幕的人对秦国有什么非分之想,那么白芊红作为受蛊之人会非常被动。
这也是,她为什么要这么热衷于解蛊的原因。
只有解了蛊,她才算是真正自由的,在此之前,如不必要,她不敢主动面见嬴政了。
而在白亦非不可能主动给的情况下,杀了白亦非在她看来可能更像是正解。
“行,反正韩重正在负责把鄠县的一些大家当搬过来。”韩沥也不以为意地说道,“在此之前,也辛劳你帮忙做一做府上总管吧。”
“可以吗?”韩沥征求道。
“唔……”白芊红顿时撇着嘴,但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说道,“过去我就是长信侯府的总管,结果一眨眼,我又成了你的总管了。”
“临时的,临时的。”韩沥双手合十。
“我又没说不答应!”白芊红没好气地说道,然后恢复了正色,“反正处理秦幻梦的事务一样可以在你府上做。”
“如果有机会。”韩沥说道,“不知道在咸阳城内,还是城郊,建立一个类似我在新郑那样的坊——你就能在坊里主事了。”
“哼……这可得好好努力了。”白芊红想了想,也颇为意动,“咸阳可不比新郑,要想得到一坊的规模成为秦幻梦驻地的话,那可得立下不小的功勋啊!”
“这得靠我们大家努力了。”韩沥不敢打包票,“要知道,我当时也是背靠夜幕,和我的韩公子身份才能做到的。”
“现在……”韩沥有些不敢肯定,“想要在咸阳得到一个同等建筑作为总部……难难难。”
“难你干嘛还提出来?”白芊红调侃道。
“正因为难,”韩沥正色,“所以才有挑战性。”
白芊红抿了抿嘴,没接这个话。
她太了解韩沥了,这人越是轻描淡写,越是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唔……”白芊红最终摇了摇头,看向韩沥,回归正题:“那你,现在看出来了什么?”
韩沥把切好的蒸饼块推到一边,用匕首尖在案面上虚虚划了几下,像是在勾画什么。
“首先,抛开我可能要开始介入罗网的事务不谈——我猜这应该是大王要见我的话题。”韩沥喝了一口水,然后说道,“朝堂上,现在最大问题,短期的,猜猜是什么?”
“在……赵太后回到甘泉宫的当天,据闻一则王令传出了章台宫。”白芊红马上给予了分析,“前相邦吕不韦被罢职后,一直在吕氏庄园歇着,但新王令却要求吕不韦往其封地河南之地就食。”
“吕家车队于昨日早上出行,而您……”白芊红突然发现一个趣事,“是昨天晚上刚到咸阳的。”
“刚好擦肩而过。”白芊红评论道。
“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吗?”韩沥指了指白芊红问道。
“一个……巨大的空白,将在朝堂中出现。”白芊红想都不想地直接说道。
“但这个空白应该很快就由昌平君占据吧?”白芊红理所当然地说道。
“没那么简单。”韩沥却提醒白芊红,“吕家车队,能跟着吕家离开的人,当然是有无官身但应该有爵位的闲人,或者无官无爵的游方士人。”
“可有一批人,可是有官有爵的,这批人可是真正的相邦力量。”韩沥提醒道。
“吸……”白芊红顿时想起来,脸色认真了,“这批人好像也包括你,也包括李斯是吧?”
“不止。”韩沥摇头,“从秦庄襄王开始担任丞相,他提拔了多少文官武臣,光现在最少担任客卿的人也有不知凡几的十几个。”
“他们怎么办?”韩沥突然问白芊红。
“估计很……很难办。”白芊红不由得承认。
她清楚韩沥的意思。
跟嫪毐之乱时,占据高位的卫尉、内史、佐戈和中书令等人因为嫪毐的倒台被全部清理不同。
吕不韦走了,可是蔡泽还在,王绾、李斯、冯劫、冯去疾,甚至是朝堂很多中青年六国士人官僚还在。
更别提一堆没有实职,但有客卿尊贵的人也在,还有一人现在正在拿着几万金游走于四国之间破坏着合纵计划的重要任务。
吕不韦为什么到最后没有做出任何对抗动作,就是因为这些人一旦随着他反,就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而现在,因为吕不韦被罢职,他们都得到了保全,不能被轻易地大规模罢免。
但……
白芊红这才看向了韩沥,脸色略带着一点叹服:“有人肯定不想看到这批人占地方是吧?”
“败则怀恨在心,赢则反攻倒算。”韩沥说了一句《是,大臣》里的名言,随即就问白芊红,“吕相下台谁是赢家,各自赢了多少?”
“嗯……最大的赢家不出意外肯定是大王,他赢得最多。”白芊红很快地分析道,“其次是楚系,哇喔,他们可真是赚大了,又能重现宣太后和冉侯时期的盛况了,虽然大王肯定会收回的,就像当年秦昭襄王一样,而且肯定不会等四十一年。”
“但他们最少……”白芊红很笃定,“有十年大展雄心的日子。”
“舞台上还有谁呢?”韩沥继续问。
“啊……您理论上不算派系——”白芊红边分析边定义。
“我算是……客卿派。”韩沥重申,“但是具有地方派属性——韩地地方派。”
“所以,驱逐你不如保你,毕竟您的身份联系着韩地。”白芊红快速地接收信息,然后继续推理,“那么最后还剩下在朝堂上的派系只剩下……”
“哼——”白芊红蓦然地笑了。
是那种嗤笑声。
“嬴姓宗室派系。”白芊红终于发现了,“他们好像没捞到什么。”
“唉,”韩沥对此只有叹息,“有时候,发现一个国君连自己的宗法血缘派系都信不过,天下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此乎?”
“那……”白芊红却反问韩沥,“您为什么不信你的亲人?”
听到这个问题,韩沥难得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很少认真答过,因为认真答起来,太疼。
“你可能没见过韩宇,我的四哥,他很有本事。”韩沥语气幽幽,“但也因为很有野心,涉嫌杀了我大哥,也就是太子。”
“第二个有本事的是韩非。”韩沥摇头,“有本事,可以在存韩一举上会频繁头脑发热,一头撞进南墙为止。”
“男丁上就这两人了。”韩沥显得很意兴阑珊,“其余都庸庸碌碌。”
“所以……”白芊红也正式回应,“大王的顾虑也是一样的,在眼下的阶段,有本事的要不是一根筋,要么是野心大,会妨碍自己。”
“而大量没本事的,只会坏自己的事情。”
“现在不就坏事了?”韩沥略带讥讽地嘲笑道,“朝堂大蒸饼,随着吕相下台,大王最赚,楚系次赚,而嬴姓宗室无赚。”
“饼面上现在又有看似很多根本没有大佬和靠山护住的官僚以及客卿。”
“尤其是客卿!”韩沥在虚空中指了指,“客卿这里依旧有大量是属于吕不韦派系的人,依照树倒猢狲散的态度,他们现在其他人们眼里犹如待宰羔羊般。”
“李斯……看起来也算一个吧?”白芊红这才明白韩沥准备今天拜访李斯的用意,“他虽然有潼山,可潼山并不完全靠他,如果嬴姓派系执意要催大王让他走……”
“吸……”白芊红马上倒吸一口凉气,“郑国的韩谍身份之事,这岂不是嬴姓宗室最好的介入因由?!一旦他们获悉的话?!”
“现在?”韩沥看向白芊红,神情微微一笑,“还觉得我提早回来是多此一举吗?”
“好吧!”白芊红对此也是偏着头,不肯多言,像是不认输,又是不敢辩,“拜帖我已经在昨晚送进了李府,待会我会给你准备上门礼物,您用完早膳就能过去了。”
“有劳了,”韩沥神色诚挚,“谢谢你,芊红。”
白芊红怔了一下。
韩沥很少这么正经地道谢,正经得让她有点不习惯。
“我……我去忙我的事情了。”白芊红对此拱了拱手,随即忙不迭地离开了。
只留下韩沥继续无聊地继续啃饼子。
但过不了多久,一阵熟悉的香风袭来,很快,一道火红的倩影就熟练地跪坐在韩沥的身边,拿起了蒸饼。
“仆人没供够早餐给你?”韩沥惊异地看着坐在他身侧的焰灵姬。
“你的早膳更好吃一点。”焰灵姬一副调侃的眼神看着韩沥,“怎么?睡在你身边,吃点你的东西都不行了?”
“可以。”韩沥拉长了音,但没有阻止,“就是不知道下次要不要增点量,免得不够。”
“还是不要。”焰灵姬摇摇头,看着韩沥的挺拔身材舔了舔嘴唇,“看你现在身材匀称挺好的,吃多了感觉你会变壮,就不好看了。”
但她拿起了饼,又没有吃,更像是把玩,因为她在问:“你……放下她了没有?”
韩沥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怎么会这么问?”韩沥不解。
“你看,我一问,你就知道我说谁,看来老女人给你带来了巨大的印象啊?!”焰灵姬指了指韩沥,调侃着。
“忘记是需要靠时间的。”韩沥不隐瞒。
“唉,你真不应该陷入她的。”焰灵姬摇头。
“好在,还有你。”韩沥对焰灵姬讨好地说道。
“我也不一定会在你身边太久的,”焰灵姬突然说道,“我有种预感,在你准备大婚那段时间,我就得告别,返回新郑了。”
正堂里突然静了。只剩下韩沥的筷子悬在案面上,夹着的那片肉迟迟没送进嘴里。
“这是——永久的吗?”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韩沥不由得一愣,有些食不知味了。
“如果我回不来了,那没错,确实是永久的。”焰灵姬没否认,“但如果有机会……我也许回来,但谁知道呢?”
“我回不去新郑。”韩沥恶狠狠地咬了一块蒸饼。
“恰恰是我准备自己找死,去面对我的宿命。”焰灵姬的神情是玩味的,眼睛是冷寂的,“我不想睡在床榻上的时候,还得考虑自己究竟在大牢里还是在榻上。”
“唔……”韩沥对此无言以对了。
“你会阻止我吗?”焰灵姬突然问,“还是会加入我?”
韩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火苗,比任何时候都亮,也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冷。
“我会尽可能找条件让你不要死。”纵然很舍不得,韩沥还是实话实说。
“我知道。”焰灵姬没有怪罪韩沥。
“放心吧!”焰灵姬拍了拍韩沥的肩膀,“在此之前,我会继续陪你,好好玩,好好看。”
“如果我到时候还能回来,也许我的一切都是你的。”焰灵姬承诺完,又催促韩沥,“快点吃,我和郑瑢在门外等你。”
韩沥看着这道火红的倩影犹如一阵风一样地轻轻离去后,突然加快速度地往嘴里塞食物。
饼子塞得太满,噎得他眼眶都酸了。
他有点心慌,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做。
在迈出这最重要的一步上,他真的没多少勇气。
这种无言以对,哪怕坐在通往李府的马车上,左边是身心雀跃,思父心切的郑瑢,右边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副玩味态度的焰灵姬,都不能缓解。
任自己在大势上有多么智计百出,韩沥总是悲哀地发现,他真无法处理这些人情小事情。
就像白亦非和焰灵姬——矛盾的一方只能活一个。
但他恰恰是希望两个都活,都不想背叛的人。
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