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沥沥沥……”
随着一注水流从陶壶中流到了陶杯中,这间书房里,李斯和韩沥两人各自跪坐在靠近窗前的榻台上,窗外是一片小的山水景。
李斯为韩沥注好热水后,又给自己注好一杯热水。
水汽从杯口往上爬,细细的一缕,被窗口漏进来的风一吹,就散了。
韩沥拿起了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李斯也是先喝了一口,然后才放下了陶杯,正式问韩沥:“相邦究竟遗留了一个什么问题,会影响到我等?”
“郑国。”韩沥也是摇头吐出了一个名字。
“郑国怎么了?”李斯一开始还有些不解。
“他哪儿人?”韩沥瞥了一眼李斯。
“他不是你们韩国那边的,新郑人吗?嘶——”刚刚还不耐烦说出郑国籍贯的李斯刹那间突然脸色苍白,“他身份有问题?!”
“大王登基初年,他受韩国先桓惠王所派,来营造水渠之余,顺便耗费秦国民力。”韩沥把话说得言简意赅。
李斯握着陶杯的手停在半空。
杯里的水还很烫,他却像没感觉到。
他脑子里嗡地转了一圈。
郑国是韩谍。
韩谍修渠。
修渠的是韩谍。
那修了十年的渠,算什么?
李斯顿时被这一句话气的既想问——既然是韩谍,那关我什么事?这不是你韩人的事情吗?
又想断然拒绝帮郑瑢给探望父亲行个方便的要求——玛德,我为什么要为一个韩谍去冒险?
但话还没说出口,他的大脑就已经极速转了几圈,问出了一个他马上想明白的问题:“这事……不韦公知不知情呢?”
好家伙,韩沥马上微微一笑,这会就不韦公了。
不过他也理解,台上尊贵,台下受罪——人走茶凉,不外乎如是。
“这事,”韩沥也不隐瞒太多,“我也是入秦后,忙着学水渠营造的时候发现的。”
“你是韩宗室,韩王子,韩恒惠王之孙”李斯明显有些狐疑,“你来秦国前,你父王不会告知你?”
“哼!”韩沥直接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觉得这事很严重吗?你代入思考一下,你要是相邦,这件事很严重吗?尤其是郑国修渠十年没出过事的情况下?”
“唔……”李斯这下也只能老实地摸了摸下巴,眼珠转了转些许,陷入了思考中。
书房里静下来。
窗外那棵半枯的老槐树被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掉进水池,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好像……”李斯狐疑地看着韩沥,“好像问题……问题也不是很大。”
“既然不大,”李斯就不解地看着韩沥,“为何说我们会脱层皮呢?”
“哈!”韩沥直接先说个更有意思的事情,“我再说一事,我已经告诉了大王郑国的韩谍身份。”
李斯一愣。
随即眼珠转了转,颇为玩味地看着韩沥:“看来大王想使功不如使过乎?”
李斯何等人,一听到秦王政既然知道郑国是韩谍,都还是因为所谓九州鼎丢失这种失职罪下狱,而非以谍者罪问责,自然就知道大王的深意。
“但我还是说会让我们掉层皮,何解呢?”韩沥又测李斯。
这下李斯,是有点百思不得其解了。
沉默了些许,最后他还是拱手告负:“斯不好置评,还请韩老弟多给点提示。”
韩沥没急着说话。
他把陶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又放下,指腹在杯沿上慢慢磨了一圈。
“我给你一句提醒。”想好后的韩沥随即说道,“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李斯的眼睛顿时就眯了起来。
窗外那池水被风搅了一下,几片枯叶散开,又慢慢聚拢。
“谁……要拿这件事当秤砣?!”李斯沉声说道。
“谁在吕相邦下台后,挣得越少者,谁就有嫌疑。”韩沥让李斯自己想,“反正朝堂空间就这么大,大王之下,现在谁动得,谁动不得,难道明眼人看不清?”
李斯顿时捶了下桌子:“这帮尸位素餐之辈!”
陶杯被震得一跳,水从杯沿溅出几星,落在案面上。
他马上就想明白了。
确实有一部分人在吕不韦下台后,什么都捞不到倒是可能的,但能捞到的东西合不合他们心意,却是很明显的。
毕竟……吕不韦虽然走了,但吕不韦留下的人,还有好多还在这个朝堂上呢!
“大王……”李斯对此有些欲言又止,想问又怕露怯。
“别忘了,吕相邦的死忠确实要走一批的。”韩沥叹了口气,“但吕相邦下台前并未谋反,所以死罪可免,可活罪难逃。”
“但有心人会让大王安排直接连坐,一刀切!”李斯已经想到了这后面的举动,神情显得愤怒,“不做分辩,把我们所有人都赶走!”
一听到这个消息,他的呼吸都重了。
窗外那阵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头发一晃。
说完,李斯有点不能肯定地看着韩沥:“韩左庶长,你虽然也是相府出身,但你……你的情况肯定跟我不同,还请帮忙评估一下……大王……会留下……吗?”
“如果……”李斯还是有些暴露了自己的慌张,但还是认真地说道,“大王真下了这种驱逐令的话?”
“吕相邦的一部分人必须要走,不然朝堂空不了,这你应该有心理准备。”韩沥提醒道。
李斯点头。
但他又没有所谓的要当其他客卿共同进退的想法,他现在只在乎自己的位置。
“郑国既然是韩人……”韩沥颇为遗憾地说道,“哪怕我不是知情者,但我是韩王的儿子,先韩王的孙子,这件事暴露出来,我肯定要避嫌的。”
李斯也点了点头,虽然他的心哇凉哇凉的。
这意味着,如果秦王政认为自己的价值达不到不可或缺,加上韩沥必须退隐避嫌的话,他真的可能会被赶走!
但面上,他没有多话,只是认真听着韩沥透露的每一句话。
因为报信的是韩沥,他不可能给自己一个完全无解的坏消息,然后就直接离开的。
这不是他的做人风格,而且他不可能这么目光短浅,让自己陷入绝望和恨他的情绪中。
“所以。”韩沥说完就话锋一转,“你要开始准备足够的文字材料,到时候令一下,代表所有要被赶走有官有爵和客卿者发声辩论。”
“就这样?!”李斯不免有些失望,“那……我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了!”
“你当这个出头椽子有什么问题吗?”韩沥摊开手询问。
“我撑不起被嬴姓宗室集体攻击的体量!”李斯有些挫败地说道。
这话说得有点急,尾音都在抖。
“我要避嫌,”韩沥先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了指李斯,“我问你,嬴姓宗室如果借大王意图要清扫相邦死忠的目的,大肆逼大王赶走所有客卿,是为国耶?还是害国乎?”
“那当然是害国之举!”李斯不假思索地说道。
随即眼睛亮了亮:“对啊,如果这是典型的害国之举,那以大王之智,显然不可能全盘接受,但他需要一些事实,一封奏疏去压倒这些尸位素餐之辈。”
“我……我能写奏疏。”李斯沉默了一会,很快下定了决心,对韩沥承诺道,但紧接着他露出了怀疑之色,“但是用什么办法才能让大王发现赶走客卿有切实的害处呢?”
“一个当然是实打实的证据。”韩沥对此却微微一笑,“但证据先不提,我就问一件事……”
韩沥倾下身体,神神秘秘地问了一句:“如果相应命令下达后,大概……三两天的功夫,突然传来赵国准备大肆迎接被赶走客卿的传言时……”
李斯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怔怔地看着韩沥,像在看一个刚刚当着他的面把棋盘整个掀翻的人。
但过了几息,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看着突然陷入了震撼和神情微翘的李斯,韩沥就问一句:“那最后谁推动大王下令,谁必须得为此负责。”
“呼……”李斯突然长吁一口气,用陶壶往自己的杯子上灌满了一杯水,随即放下陶壶,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那水已经温了,可他喝得痛快,像把这一晚上的憋闷全灌进了肚子里。
“在这件事上……”李斯有点摇摇头,“你比我果决。”
“但——”李斯也话锋一转,“真凭实据之事,你怎么办?难道也要这样做?”
“不。”韩沥摇头,他看向李斯,露出了真实的疑惑,“这个世上,其实都充满了,谁跟我是我们这个最关键母题。”
李斯马上严肃起来,认真听韩沥说。
“我是韩人,”韩沥继续说道,“你是楚人,理论上你应该跟真楚人,芈姓贵族他们应该是一个圈子,从地域论。”
“但很明显,你还是习惯跟相邦混,而后跟大王混,最多允许你自己和我一起厮混,再不济跟相邦的其他在朝部下一起混。”
“地域,没能成功框住你和昌平君的联系。”
李斯没否认——他是楚国小吏之子,稍微跟阳泉君有点头之交就不错了,实在没有折节下交的心思。
“而我。”韩沥又指了指自己,“是韩人,跟谁混无所谓,于是我跟大王混,但无端端又跟楚系建立了姻亲关系,可实际上,这是因为大王不想让我跟嬴姓宗室混。”
他顿了顿,目光从窗外那池水上收回来,落在李斯脸上。
“我就想问。”韩沥问李斯,“万一嬴姓宗室赶跑了客卿,会不会创造一个不输于有客卿在的强大秦国呢?”
李斯听完,非但没有大惊失色,反而差点捂不住笑。
“哈哈哈——”李斯最后再也忍不住笑,指了指韩沥,又笑又叹。
“笑完记得告诉我缘由吧。”韩沥也没多大反应。
“你既然只跟大王混,又因为大王的暗许,只能跟楚系做姻亲。”李斯都有点笑得出眼泪来,“嬴姓宗室给了你大富贵啦?”
“怎么可能?!”韩沥摇头。
“嬴姓宗室许诺给你大王都给不了的权力啦?”李斯又问。
“上次出使楚国归来,死去的那个关内侯还以我不忠不孝为由要我滚出秦国呢!”韩沥没好气,“嬴姓宗室怎么可能让我一个韩人待在秦国做大呢?”
“嬴姓宗室有没有那个女色是你倾心的?”李斯已经不笑了,直接认真地问。
“八竿子打不着,根本没来往过,嬴姓宗室哪里会有我倾心的红颜知己?!”韩沥更是嗤了一声。
“那常言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是韩人,跟嬴姓宗室没来往,人家又不欢迎你,又没许你大富贵,许你高官厚禄,许你娇妻美妾——你关心人家死活做什么?!做什么?!”李斯指着韩沥当头一棒地问道。
“我这不是想着——”韩沥有点想要争辩。
“不为敌是吧?”李斯直接接上了,但更加嗤笑不已,“不为敌是给值得重视的人的,不是给一群尸位素餐的米虫的!”
他甚至指了指窗外:“知道如果这帮嬴姓宗室混上台面了,会出些什么人吗?你以为是樗里疾?你以为是将军摎?错了!”
李斯显得非常恨铁不成钢:“他们只会恢复商鞅变法前的贵族底色,那是个什么国家?那是个西河之战,被魏国五万人打破五十万人的弱国!”
“历代帮助秦国崛起的是什么人啊?”李斯开始恢复了他法家策士雄辩术,“是宋国人蹇叔、是虞国人百里奚、是他们的后代孟西白三将、是魏国人商鞅、张仪、范雎、公孙衍、是楚国人魏冉、是卫国人吕不韦——”
李斯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径直说道:“是楚国人李斯,还有韩国人韩沥。”
“所以是的,我们各自分属不同的故国。”李斯总结道,“但在六国客卿中,我们……才是我们——而嬴姓宗室,却是彻头彻尾的他们。”
“你可以分析他们。”李斯语重心长地说道,“但请不要可怜他们——如果他们真的行,客卿是怎么被历代秦王给大礼请回来的。”
“可怜他们也不会感谢你!”李斯没好气地说道。
说实在,这也是李斯第一次动了真火地批驳韩沥。
他不明白韩沥是真可怜,还是钻牛角尖了,竟然还为嬴姓宗室考虑。
要是这秦国天下以后是嬴姓宗室天下了,那他李斯为秦国拼个屁!
就是因为六国君主给不了他出人头地的机会,唯有秦国能,他才留下来,他才努力做事。
不然秦国对他一点意义都没有!
这韩沥还对嬴姓宗室可怜起来——怎么没见你对韩氏宗室可怜?
噢?见惯了自己家宗室的米虫嘴脸,见到其他家宗室,没细看,就觉得可怜了?
实际上他们一样不值得可怜!
“更别提军功集团。”韩沥也是无奈地接受了批评。
“就是嘛!”李斯马上紧接着发力,“王、蒙军门是嬴姓吗?杨端和、柏齮和樊於期,甚至是麃公,这是嬴姓宗室吗?不是了啊!”
“这嬴姓宗室就是一帮秦国米虫,跳梁小丑,让他们起来,就是会误事的!”他直接执拗地说道。
“水渠。”韩沥终究还是提出了一个关键词。
“这就对了嘛。”李斯这才认可韩沥的上道,“你会做什么?”
“我不用做什么。”韩沥摆了摆手,“这大水渠一个月郑国都没有回去了,现在据说宗室又一次自告奋勇地担任总指挥了。”
“又?”李斯眨了眨眼睛。
“难道历经十年,耗费十万民力的庞大工程,交给一个韩人,中间涉及这么多钱粮,没人眼红过吗?!”韩沥就问一句。
“对啊!”李斯一拍大腿,随即虚心请教,“为何没抢成?”
“没这个本事。”韩沥叹口气,“这也是我笃信吕相邦就算知道郑国的韩谍身份也根本不在乎的原因。”
“太专业了。”韩沥都是难绷,“太专业的东西,一旦要交给不专业的人去做,出了问题,是很恐怖的。”
“那……我还真的得去了解一下大水渠的事情了。”李斯为了给自己的谏书,准备去了解一下这个工程。
“好了。”韩沥也点了点头,“我也算完成了任务,现在怎么做就看你了。”
“记住。”李斯也和韩沥一起起身准备送韩沥,“不要认为你会跟嬴姓宗室会成为我们的可能——除非大王要你这样做,但我很怀疑。”
“我省的。”韩沥也知道分寸。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外头的天光比进去时亮了不少,日头已经爬过了院墙,把正堂前的青石地晒得发白。
等到李斯送韩沥走出了正堂的时候,一行人刚刚玩完一局。
“玩出什么花样来?”韩沥随口问了一句。
“我算是运气一般了,”焰灵姬摇摇头,“竟然老是在千长,百将打转转,最高冲到了都尉……”
随即她就瘪了瘪嘴:“结果接连败绩,变成了公士!”
“我稍微好了点。”郑瑢笑了笑,“在水工就不玩了。”
“也太安稳了。”韩沥摇头失笑。
随即看向了小李由:“小由你呢?”
“我刚刚玩到了郡守。”李由乖巧地回答。
结果李斯这时候马上板起了脸:“好了,阿由,玩完就得马上回去用功读书了,你韩叔叔要离开了,不得贪玩了。”
“噢!”李由懵懂地点头,看着韩沥行礼告辞,“那,韩叔叔再见。”
“好孩子。”韩沥对此笑了笑。
随即看向了李斯:“郑瑢要想去看父亲……”
郑瑢马上眼巴巴地看着李斯。
李斯则沉吟一会儿说道:“明天我先去打招呼——”
“但我可能要再加上你的名头。”李斯突然提醒韩沥。
这也是考虑到一旦郑国之事爆发,自己的权势微不足道,但韩沥是个坐地虎,且有太后男宠的恶名,廷尉府再怎么样也得卖个面子。
“没问题。”韩沥不在意。
“明天我通个气后。”李斯这才对郑瑢说道,“下值之后,我会写个帖子到你家公子府上,后天应该就可以去探望了。”
“但十天内只能去一次!”李斯严肃提醒,“还有廷尉府小吏的打点切不可少。”
“没……没问题!”郑瑢应得很爽快,“多谢李大人。”
“可以再多添点钱,让狱吏对汝父好点。”李斯提醒郑瑢,“记住,无论多少钱,不要讨价还价,这事见不得光。”
“唔!”郑瑢马上小鸡啄米地点头。
“那么……”李斯对韩沥说道,“就不送了。”
“严格监视朝堂信息和水渠。”韩沥提点道。
随即拱了拱手,李斯也拱手,韩沥就这样转身离开了李斯的正堂。
脚步声过了门槛,又过了前庭,最后消失在大门外。
李斯站在正堂门口,没急着进去。他望着韩沥三人走远的方向,看那扇大门重新合上,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刚才书房里的那番话,他每一个字都还记得,每一声都像钉子,钉进他骨头里。
看着小厮送走了韩沥等人,刚刚把儿子送走的李夫人挺着肚子来到李斯面前,惊恐地问道:“麻烦是什么?严重吗?”
“严重。”李斯没说谎。
但随即就安慰夫人:“但这次我不是一个人,还有这二百金,事情还不算太难。最重要的是——”
李斯指了指门外:“刚刚我们就顺便把解决之法搞定了。”
李斯夫人这才长吁一口气:“那就好。”
但李斯却让夫人别太乐观:“有空还是租一间二进小院,免得突然被赶出来,没地落脚。”
“不是说能解决吗?”李斯夫人有点叹气。
“要时间去发酵的。”李斯也是最终无奈起来,“总不能跑去住韩沥家里吧?脸面何在呢?”
“那韩沥就没影响?!”李斯夫人不服。
“有。”李斯承认,“但他好歹是太后男宠,谁敢冒着太后不快赶他走呢?”
“这污名怎么比这清名好用呢?!”李斯夫人有些意难平。
“各有各的代价吧。”李斯也只能微微叹气道。
他也不想多想什么,他还有自己的奏疏要忙。
正堂里的升官图还摊在案上,那些写着官职的小木牌东一个西一个地散着,像一盘被打乱的棋。
李斯走过去,把散落的木牌一枚一枚拾起来,放回盒里。
拾到"郡守"那块时,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又继续拾。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落进来,把正堂的地面切成了明暗两半。
李斯站在那明暗交界的地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就活在这条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