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二十。
桌上摆开了。
钟灵在摆碗筷,一副,两副,三副,四副。
摆到第四副的时候她停了一秒。
昨天晚上那张算出来的账上,没有她那一栏。
今天早上这张桌子上,有她那一副碗。
厨房里油下锅,“刺啦”一声,辣椒的味儿冲出来。
林洛在沙发上坐着,温幼宁把手机举到靠林洛那边,屏幕正对着正中间,她自己得歪着脖子看。
林洛伸手,把手机往她那边推了两公分。
“往你那边一点,我看得见。”
“好。”
奥特曼刚落地。
温幼宁忽然转过头。
“林洛。”
“嗯。”
“要一个。”
她抬起食指,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点完把手放下,眼睛看着他等着。
林洛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
温书瑶不知何时站在门框那儿,手里拿着锅铲,油烟从她身后飘出来。
她看了两秒后,又转身走回厨房。
林洛摸了摸脖子,转回头看向幼宁,低下去,嘴唇碰上去,很轻,一下,然后退开。
温幼宁眼睛闭着,睫毛抖了两下。
睁开眼,她把本子摊到腿上,写了起来。
“第五次。”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本子抱回怀里,眼睛转回屏幕。
厨房里锅铲碰了一下锅边,那声比刚才响。
林洛听见了,没敢回头。
心里过了一句。
这段不能写进书里。
写进去,读者得说他做梦。
……
早上八点,吃完饭。
林洛坐在沙发上。
温幼宁坐在他怀里,本子摊在膝盖上,笔帽扣着,两只脚挂在半空,晃啊晃。
温书瑶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抹布是干的,桌子她已经擦过一遍了。
钟灵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跟他面对面。
林洛清了一下嗓子。
“钟灵,有个事得跟你说。”
“嗯。”
“我们不摆摊了。”
说完他觉得这话太秃,赶紧往下接。
“不是彻底不卖了,是不天天出了。”
“以前是每天下午五点放学出摊,卖到九点,收摊回来九点半。”
“以后改预订制,一周挑一天,周六或者周日,做一百多份,幼宁负责贴单子、对名字、点数、对账。”
“钱虽然会少赚一点,但这样能空出很多时间。”
钟灵听着,没插话,食指在自己膝盖上点了两下。
点完,她抬起眼。
“这个事,是幼宁的原因,还是书瑶的的原因。”
林洛愣了一下,没想到钟灵会这么直接。
“……两个都有。”
钟灵点头。
“那我先说一句,这个决定我是同意的。”
“你们三个人里,最该停的是书瑶,一天站四个小时,铁板两百度,她的右手手背上有疤,我数过,五个。”
温书瑶的手指在抹布上收了一下。
五个。
她自己都没数过。
钟灵坐直了一点。
“第一件事。”
“南门那棵树底下,天天排的都是学生,这些人现在每天都能吃上。”
“改了以后,一周只有一百多份,一放出来就没了。”
“抢到的那一百多个人很高兴,剩下的那些人呢。”
林洛张了张嘴。
钟灵抬了一下手,意思是让他听完。
“我不是说他们会闹,大部分人不会闹,骂一句也就走了。”
“我怕的是那一小部分。”
“预订制跟排队不一样,排队是站着等,谁都看得见前面有多少人,排不上是自己认的。”
“预订是名单,名单上有名字。”
“名单上没有自己的名字,人是会不服的。”
“不服的人会跑到摊子前面来问,凭什么他有我没有。”
“这个时候谁在摊子前面。”
她说到这,停住了。
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只是很轻地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
温幼宁正低着头,拿手指在本子的横线上划,一条线划到头,再划下一条。
钟灵把视线收回来。
“林洛,你刚刚说,贴单子、对名字、点数、对账都归幼宁。”
“这个安排很好,我听着都替她高兴,她需要一件只有她能干的活。”
“但这个活的位置,是正对着人的。”
“以前她坐在推车后面数钱,人隔着一个铁板。”
“但以后她要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念到谁谁上来拿,脸对着脸。”
“就算十个人没事,五十个人没事。”
“但一百多个人挤在一起,中间有一个人火气大,凑到她跟前拍一下车子,说你凭什么把我漏了。”
“就一个人就够了。”
客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钟灵的声音更慢了,也更软了。
“幼宁好不容易才一点点好起来,我刚开始见她,她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今天早上她掰了一块蛋糕,把大的那半给我。”
“这个是用多少个月才换回来的,你们比我清楚。”
“我不是要吓唬谁。”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往前推之前,得先把她那一格保住。”
“别的都能重来,那一格不能。”
温幼宁这时候抬起头。
“钟灵姐姐。”
“嗯。”
“幼宁是那一格吗。”
钟灵笑了,嘴角微微上扬。
“是,你是最贵的那一格。”
温幼宁想了想,把本子翻开,在某一页上写了三个字,写完把笔帽扣上。
她写的是:幼宁贵。
林洛低头看见了。
他抬起手,把她那撮呆毛按下去。
按下去,弹起来。
按完他没马上说话。
他在想钟灵刚才那句“一个人就够了”。
脑子里真的过了一遍那个画面。
推车,遮阳伞,二维码牌,一个人隔着车子伸手,幼宁抱着本子往后缩。
他后背发凉。
“……有道理,书瑶,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