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生殖辅助中心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平日里很少启用,装修简洁而克制,没有多余的装饰,一张深色长桌居中摆放,四周是几把黑色皮质座椅。
陈清德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面色沉静。七十多岁的人,腰背依然挺直,目光炯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陈远舟和陈远清分坐两侧。陈向晚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姿态端正,随时准备记录。
陈清德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看向陈远舟,开门见山地问:“老大,那个王胜男的手术,确定失败了吗?”
陈远舟微微坐直了身体,语气中带着一丝谨慎的犹豫:“从表面看,目前最佳窗口期已经过去,患者依旧处于深度昏迷状态,按照常规判断,大概率是失败了。”
陈清德注意到了他语气中的那丝犹豫,目光微微一凝:“你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现在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陈远舟略加思索,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缓缓开口:“爸,王胜男这台手术,按道理是不应该有问题的。沈健术前提交给院里的所有论证材料我都仔细看过,从理论基础到动物实验数据,逻辑链条完整,原则上不会出现毁灭性失败……”
“说重点。”陈清德打断了他。
陈远舟深吸一口气:“我听说手术清髓预处理阶段,使用了一批澜海医疗供货的无菌缓冲抗凝浸润液。院感科已经做了封存,常规医疗器械筛查只能检出细菌,微粒,内毒素,无法识别微量外源免疫干扰类杂质。”
“院感科书面报告标注未见明确不合格项,但内部备注了该批次存在工艺波动风险,这份备注仅限小范围高层查阅,没有对外公开。我分析,沈健明知道耗材存在潜在隐患,依旧为了守住临床时间窗口,冒险启用了这批耗材。”
“为什么会有这种状况发生?”陈向晚放下笔,皱眉问道。
“浸润液是澜海医疗提供的。”陈远舟看了她一眼,“但问题也是澜海医疗发现并报出来的,所以逻辑上看,很难界定这到底是生产事故,还是人为刻意动手。”
陈向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如果是人为……澜海医疗本身没有理由破坏手术,这是对耗材产品一次最好的临床广告机会,除非有人暗度陈仓,绕过公司正规流程私下动手。”
她已经做到了恰到好处的提示,但并没有继续纠缠耗材这条线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纸页,思索片刻,提出了另一个可能性。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沈健那边已经意识到有人在干预手术,所以在王胜男身上将计就计,故意放出失败的假象,这样就不会遭到二次伤害?他假意落入圈套,实则借着这场昏迷,把幕后之人引诱出来?”
陈远舟摇了摇头:“也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我认为概率不高。沈健作为项目负责人,如果刻意制造患者长时间昏迷的假象,属于严重医学伦理违规,一旦暴露,他本人,整个碱基编辑项目会直接被院方叫停,还要承担医疗纠纷法律风险,代价极高。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再加上他最近种种反常行为,每天独自进无菌仓待一段时间,对外拒绝公开完整实时原始监护记录,只提交整理后的汇总报表,我觉得他已经在做失败后的善后筹备,而不是在布局钓鱼。”
陈清德显然听懂了陈向晚的意思,但他并没有打算深入这个话题。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远疾等不起。你推动院方尽快施压,迫使沈健交底,拿到确切结果,如果手术是成功的……”
陈清德思考片刻:“如果研发时间跟不上,我们也不排除可以和沈博士直接接洽,好好谈谈。”
陈远舟点了点头:“明白。”
这时,一直沉默的陈远清忽然开口了。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爸,万一这些就是沈健的技术本身不成熟造成的呢?”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陈清德冷冷地打断了:“能不能盼你弟弟点好?”
陈远清的脸色微微一僵,讪讪地闭了嘴。陈远清内心实则忌惮技术成功,一旦碱基编辑人体临床被证实有效,沉睡的陈远疾就拥有救治希望,自己早年投毒加害弟弟的真相,极有可能在治疗溯源检查之中被挖出,他内心并不希望看到实验成功。
陈清德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还是尽快有结论再说吧。”
他顿了顿,转向另一个话题,“D‑QXy的衍生物研发,有没有突破?这份衍生物本是寄希望可以唤醒远疾的一些机体功能。”
陈远清的表情变得更加不自然了。他有些结巴地回答:“爸,李可馨递交过来的那部分手稿,我们实验室都反复做了复刻试验……但目前还没有实质性突破。”
陈清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发作,但那股压抑的低气压已经弥漫了整个会议室。
“广盛定增搁浅了,药物研发跟不上……”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放空,语气中带着一种罕见的无力感,“要是远疾还有意识,凭借他的才智和医学天赋,这些研发还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敢接话。
在陈清德的想象里,倘若幼子尚有意识,以他在医学上的悟性,D‑QXy衍生物的研究早该有实质性突破,陈家也不必寄全部希望于沈健那套尚未落地的碱基编译技术。可他并不知道,毁掉这一切的祸根,就坐在自己身旁。
陈远清垂着眼皮,肩膀微微绷紧。老爷子每一次提起陈无疾,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上。表面上他也跟着流露惋惜的神色,心底却满是惶惶不安。他最怕真的把弟弟治好,当年暗中投毒的往事,会随着身体溯源检查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他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只是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先这样吧。老大那边先盯紧些。”
陈远清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低下头,没有说话。双重压力之下,杀机在心底进一步滋生。
会议就此草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