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菌仓外,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小周站在玻璃窗前,双手攥拳,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
“沈健!”她直呼其名。
小周一步步逼近他,声音越来越高:“你说话啊!沈健!你是个男人就给我一句准话,胜男到底还能不能醒?!”
沈健被她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墙壁上,退无可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能说。
他太清楚周围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王胜男苏醒之前,他不能暴露任何布局。
可他也不能再说谎了。对小周说谎的每一天,他都在承受良心的拷问。他看着小周一天天消瘦下去,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熄灭,看着她从信任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绝望,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刽子手,正在一刀一刀凌迟这个世界上最关心王胜男的人。
人活着就是要这股热气腾腾的在乎,而不是精打细算的利弊。他实在不忍心,让小周的心从内而外彻底熄灭。
“我……”他开口了,“小周,我……”
话依旧卡在喉咙里。
他做不到泄密,更做不到继续欺骗。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无菌仓的玻璃窗。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眼睛,在心底无声恳求:胜男,你要是能听到,就醒过来吧。我真的快撑不住了,求你了。
就在他睁开眼的瞬间,整个人彻底愣住。
监护仪上原本平直单调,近乎死寂的波形,忽然轻轻一颤,掀起一道清晰鲜活的起伏。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波形迅速变得规律有力,频率稳步攀升。沉睡多日的机体机能,正在这一刻彻底重启。
沈健睁大眼睛,盯住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心率从五十几稳步回升至七十几。
血压脱离临界低值,回归正常区间。
血氧饱和度从九十一,九十三,一路跳至九十五,最终稳定在九十七。
这是深度昏迷苏醒,神经系统彻底恢复的标志性体征变化,绝非短暂波动或设备误差。
所有数值,全部回到健康标准。
“小周……”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小周,你过来……快过来看!”
小周被他反常的语气惊得心头一跳,立刻快步上前,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监护屏幕。
一瞬之间,她整个人彻底僵住。
三天了。
整整三天的深度昏迷,风险未知,全院揣测,这些数据从来没有如此完整,同步又稳定地正常过。
下一秒。
无菌仓内,王胜男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随即,长久紧闭的眼睫微微震颤,像是冲破了层层厚重的黑暗桎梏,她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初醒的视线有些涣散,焦距模糊,像从漫长沉梦中艰难浮出。她轻轻眨眼,适应仓内冷白的灯光,慢慢转动眼珠,透过双层隔离玻璃,望向窗外两个震惊失态的人。
片刻后,她唇角极轻地牵动,漾开一抹虚弱却真切的浅淡笑意。
小周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捂住嘴,浑身脱力,顺着冰冷的玻璃缓缓滑坐落地,泣不成声。数日积压的恐惧与焦虑,那些自我拉扯到濒临崩溃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尽数释放。
“醒了……她醒了……真的醒了……”
她一遍遍哽咽呢喃,像是拼命确认这场突如其来的奇迹不是幻觉。
无菌仓属于全封闭无菌隔离病区,门禁系统严格锁定。
沈健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刷卡录入权限,提交了紧急探视医疗申请。系统核验通过,气密舱门发出轻微的解锁声响。
他第一个换好衣服快步冲进去,小周也紧随其后。
沈健冲到病床边,指尖快速扫过整套监护设备,逐项确认数据,又轻轻搭在王胜男腕间,感受那平稳有力,节律规整的脉搏。
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他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你终于醒了。”他嗓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与释然,“你再不醒,我就真的要疯了。”
王胜男虚弱地望着他,唇瓣轻颤,声音沙哑细碎:“你……演得……挺像的……”
沈健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带着自嘲,也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别提了。这几天的戏,拙劣到我自己都尴尬。每次进仓看你,都怕自己露馅。尤其是对着小周,我根本不敢对视,愧疚得快要压垮我。”
他转头看向门口泪眼婆娑的小周,满眼歉意:“对不起小周,骗了你这么久。”
小周抹掉满脸泪水,蹲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满是委屈后怕:“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熬的吗?我根本不敢合眼,生怕一觉醒来接到坏消息。你们两个,居然合起伙来瞒我!”
王胜男费力地回握她一下,语速极轻极缓:“如果……骗不过你……所有人……都不会信。”
小周瞬间怔住,她笑了笑,彻底懂了。
这场将计就计的死局翻盘,最关键,最无法伪装的一环,恰恰是她不加掩饰的崩溃,怀疑与绝望。
正因为她真的慌,真的痛,真的濒临垮掉,外面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才会彻底笃定手术失败。
她不是局外人。
她是这场大戏里,最真实的角色。
小周又气又酸涩,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叹息:“你们俩……一个敢布局,一个敢配合,真是胆子太大了。”
沈健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拉开厚重遮光帘。
午后暖光倾泻而入,铺满整间无菌仓,驱散连日笼罩的阴郁寒凉。他深吸一口气,眼底所有隐忍与伪装尽数褪去。
“接下来。”他轻声开口,“该我们出招了。”
消息如同燎原野火,瞬间席卷整座医院。
“碱基编译首例患者醒了!”
“全部体征正常!人清醒,能说话!”
“之前说的手术失败,全是假象?!”
短短一小时,全院舆论彻底颠覆性反转。先前漫天的质疑,定论尽数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惊叹。
调查组众人正在办公室整理问询笔录,听到消息的一瞬间,全场寂静。
医务处处长笔尖僵在纸面,久久未落。他抬眼与院感科主任对视,两人神色复杂至极。
“我们昨天问询的时候……他就知道患者会醒?”
“看样子,从头到尾,他都清清楚楚。”
“一字不露,半点破绽不留……”
医务处处长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这个沈健,远比我们所有人想的,都要深要稳。”
消息传到陈远舟耳中时,他正伏案批阅文件。
秘书低声汇报完毕的瞬间,他十分惊讶。
“醒了?什么时候?”
“半小时前,血液中心无菌仓,确认彻底清醒,体征全部恢复正常。”
陈远舟缓缓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楼下人来人往,久久无言。
昨日家族会议,他笃定判断,沈健是科研直肠子,不懂权谋布局。
此刻想来,字字可笑。
这个人何止懂。
他骗过了调查组的专业核查,骗过了全院医护的眼睛,骗过了陈家所有人的预判。
与此同时,陈远舟心底的疑虑也瞬间被再次放大。
能逼得沈健不惜赌上职业生涯,布下这么大一场死局钓鱼,足以证明当初干扰手术,暗中作祟的幕后之人,手段有多阴狠。
也更加印证了他心底埋藏多年的猜测,弟弟陈无疾当年突发怪病,根本就不是意外。
有人一直在暗处盯着碱基编译技术,盯着所有能救活陈无疾的希望。
心绪百转千回,疑虑层层交织,最终陈远舟拿出手机,拨通陈清德的电话。
“爸,王胜男醒了。”
电话那头沉默漫长,压抑沉凝,良久才传来陈清德复杂的声音:“到底是成功了!”
陈清德语气带着一丝紧迫感与无奈:“远疾的状况持续恶化,身体机能每日都在衰败,已经等不到我们慢慢窃取,复刻技术了,再耗下去,彻底没有救治机会。是时候该主动找沈博士谈谈了!”
他沉吟两秒,迅速敲定安排:“这件事交给向晚吧!她心思缜密,分寸稳妥,由她出面接洽沈健,最合适。”
陈远舟眼底暗光沉沉,应声作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