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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出外勤了(上)

    旱情如期席卷关东,烈日炙烤着干裂的田埂,河道见底,庄稼枯黄。

    沈恪这一次奉旨外出,前往山东诸州协助缓解灾情,整趟差事推进下来,倒是比去年冬天那回要顺利得多。

    也不知是上一次他在洛阳、山东的雷霆手段给地方官场留下的阴影太深,还是这帮官油子后来从长安打听清楚了他的底细。

    左司郎中。

    陇西县公。

    随陛下入过玄武门的心腹近臣。

    总之这一次,沈恪所到之处,当地大小官员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半句推诿扯皮都没有。

    在沈恪自己看来,这帮人老实得像鹌鹑,除了有李世民在长安给他撑腰,还跟身后站着的秦琼关系很大。

    上回随行的是罗士信。

    罗士信悍勇是悍勇,可年纪轻,资历浅,在地方文官眼里还压不住场面。

    秦琼就不一样了。

    他本就生得高大魁梧,养了这一阵子伤,身上那股沙场上淬出来的沉劲一点没减,哪怕不穿重甲,只着一身素色劲装,往公堂门口一站,也比罗士信在的时候更有压迫感。

    沈恪跟他处得熟,平日里还敢勒着人家脖子撒泼,自然不觉得秦叔宝哪里吓人。

    可落在地方官眼里,沈恪这趟出门简直像随身带了一尊活的杀神。

    但凡他皱一下眉头,旁边那位翼国公哪怕只是垂着眼帘轻轻咳一声,堂下站着的官员就能瞬间出一身冷汗。

    有了这块招牌镇场子,抗旱的章程推得飞快。

    刚踏进旱情最重的齐州,城里的粮铺已经有人在蠢蠢欲动,借着颗粒无收的风声暗中囤粮抬价,斗米之价眼看就要翻着跟头往上蹿。

    沈恪连驿馆的门都没进,带着秦琼直奔州衙,当场下令打开去年提前修缮充实的常平仓与备荒粮窖,在城中四门同时开设粜米场,按丰年的市价平价放粮。

    “记住了,每人凭户籍凭证限购五日口粮,严禁大户家丁冒领倒卖,”沈恪站在粜米场的高台边,盯着满头大汗的齐州司马,“只要官仓的米源源不断地平价放出来,外头那些想囤积居奇的粮商囤多少都砸在手里。你每日早晚各报一次市价,哪天城里米价敢涨过一成,我就拿你是问。”

    齐州司马哪里敢怠慢,连忙躬身应下,当天下午便带着衙役满城盯梢,硬是把粮价死死压住了。

    压住粮价,紧接着便是赋税。

    朝廷早有诏书,凡受灾五成以上的州县,一律免征今年的租庸调。

    可沈恪深知官场里的门道。

    上头免了税,底下的县令胥吏保不齐换个名目照收不误,把朝廷的恩典揣进自己腰包。

    于是他半点偷懒的意思都没有,带着随行的民部书吏与亲卫,骑马逐州逐县地往下跑,把各县的免征花名册搬到村口禾场上,对着里正和老农的名字一户一户核。

    在青州下辖的一个小县里,果然抓了个现行。

    当地县丞打着修渠杂费的幌子,正带着衙役挨家挨户逼着颗粒无收的农户交铜钱。

    沈恪当场黑了脸,连堂都懒得升,直接把那县丞提到县衙大堂,当着全县百姓的面摘了他的官帽,转头看向哆哆嗦嗦的县令:“朝廷免征的文书都贴在墙上了,你眼瞎看不见?今天把收上来的钱一文不少退给百姓,明天起,你带着衙门里所有官吏,亲自下乡把全县三十二个村的免征册子核对一遍,少核一户,你就别干了。”

    那县令原想辩解两句人手不足,余光却瞥见站在沈恪身侧的秦琼冷冷抬眼扫了自己一下。

    秦琼连手都没搭在刀柄上,只微微沉了沉肩,那县令便腿肚子一软,当场磕头如捣蒜,第二天一早便卷起裤脚下乡核账去了。

    酷暑步步紧逼,齐州、青州、兖州几处重灾区的井水渐渐干涸,不少实在熬不下去的百姓只能背井离乡,拖家带口往外逃荒。

    面对越来越大的流民潮,地方官以往最惯用的办法就是紧闭城门,派兵驱赶,把灾民往邻州赶,生怕闹出乱子丢了官帽。

    沈恪直接下了死命令。

    他把山东诸州的刺史长史聚在一处,毫不客气地直接放狠话:“谁敢派兵驱赶流民,别等回长安弹劾,我先让人把你绑了押送长安。”

    赶不行,放任流民盲目乱窜,聚众生事更不行。

    他拿出早就写好的流民转运预案。

    在各州城外的官道旁设立登记点,把无以为生的灾民分批造册,统一发放盖了官印的过所,按周边未受灾州县的承受能力规划固定路线,由当地官府抽调衙役和乡勇沿途护送,分批引导灾民前往未受灾州郡就食。

    沿途每隔三十里设一处粥棚与补水点,灾民凭手里的官府文书就能免费领到热粥和干粮,吃喝拉撒都有人管束引导。

    尚未分流完毕的流民聚集处,沈恪让秦琼亲自带着亲卫协同地方驻军日夜巡逻,维持秩序:既防着豪强趁火打劫,低价强买灾民的田产儿女,也防着泼皮趁机煽动灾民聚众生事。

    忙完分流,沈恪又紧接着盯上了另一桩要命的事。

    大饥之后,必有大疫。

    在兖州城外的流民安置营里,沈恪指着几口正冒着热气的大锅,冲着身后跟着的一众地方官和郎中吩咐道:“这天热得像蒸笼,流民喝了干河底的死水,极容易闹时疫。从今天起,营里所有饮水必须烧开晾凉了才能喝,茅厕全给我挖到下风口,远离水源的地方,每日泼洒生石灰和草木灰。”

    他又从袖中抽出一张提前备好的清单递给兖州刺史:“让州里的医官和药铺把防暑避疫的药材备足,每日熬大锅药汤分给营里的流民。一旦有人发热,呕吐或者腹泻不止,立刻单独挪到营地最东头的隔离棚里,由专人送水送药照看,绝不能混在人群里传染开来。”

    兖州刺史接过清单,看着上面条理分明的章程,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心里却服气。

    这些日子下来,这群平时在衙门里喝茶听曲的官老爷,被沈恪硬逼着脱了体面长衫,天天顶着大太阳往粥棚,粮仓和流民营里钻。

    谁要是敢躲在公房里纳凉,只派书吏去敷衍,沈恪二话不说亲自登门,把人揪出来,拽到日头底下一起核账发粥。

    连轴转了大半个月,山东诸州原本懒散推诿的官场竟被盘活了过来,上至刺史长史,下至县令主簿,一个个累得晒脱一层皮,倒真有了几分勤政爱民的模样。

    这日傍晚,沈恪刚巡视完隔离棚,回到州衙临时办公的偏厅,便见一名地方刺史正拿着一份准备递往长安的灾情奏疏,站在桌案前磨磨蹭蹭,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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