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在簿子最后一页的最下头,墨色发黑,笔画细而硬,横细竖粗,钩子带尖。
裴先生把簿子摊在灯下,一只手压着书脊,另一只手的指头在那行字上隔着一层悬着,没碰。
陆远凑过去看。
那种字他认得。横画起笔一顿,收笔一挑;竖画像一根钉,末端带个尖。他见过这种字,见过不止一回:抽屉里的黄纸,方子上的眉批,抄底页上没烧尽的那半行。
「瘦金体。」他说。
裴先生没应声,看了很长时间,才把手从簿子上拿开。
那行字写的是:纸四张,送三张。第四张在我这里。丁兄,簿子收好。
陆远把簿子往前推了推,又念了一遍。念到「丁兄」,他抬头看丁满仓。
「写这行字的人,」他问,「你见过。」
丁满仓坐在长凳边上,两手按着膝盖。他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见过一回。」他说,「行里还没关张那年,天没亮,有人敲后门。我起来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瘦高个儿,穿一件灰袍子,袍子下摆沾着泥。他进门不坐,先看柜。」
「他看的哪口柜。」
「后堂那口。」丁满仓说,「他围着柜转了一圈,伸手在柜门上按了一下,按完了才进屋。进屋他翻了这本簿子。」
「翻了多久。」
「翻得慢。」丁满仓说,「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坐下来写了几个字。他没笔,笔是他自己带来的。写完他把笔帽扣上,插回袖子里。」
「他跟你说什么。」
「他说,这本簿子你收着,别扔。」丁满仓说,「就这一句。他说话一个字一个字,慢。不像是催人的话,可我听着,就记住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是谁。」丁满仓问。
「药王阁的人。」陆远说,「我师祖。」
丁满仓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褂子前襟上擦了一把。
「我要是早认得他,」他说,「我就该问一句。」
「你问了也没用。」陆远说,「他把你该知道的,都写在这行字上了。」
裴先生把簿子合上,两掌压着封面。
「那年开春,」他说,「他找过两个人。一个蹲在德记墙根下头,一个站在街口撑着伞。伞底下那个,他找了二十二年,前天才自己进门。」他顿了一下,「行里这一头,他也没落下。」
「这行字是他留的凭据。」陆远说,「他来行里那一夜,就已经知道纸四张、送三张。」
「他不光是知道。」裴先生说,「第四张在他手里。」
陆远回过头看那口柜。
张德厚一直站在门边上。他把烟杆往腰上一别,走过来,站在灯边上,低头看那行字。看了半晌,他开口,声音有点干。
「那天后半夜,」他说,「师父出去了一趟。」
陆远看他。
「出门半个多时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张德厚说,「我给他倒了碗水。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他没说是什么,我也没问。」
「你没问。」陆远说。
「规矩。」张德厚说,「药王阁的规矩,师父不说,徒弟不问。」
裴先生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他就不说。」裴先生说,「这张纸,他要是不拿回来,你迟早得接。接了,你就是行里堵住的第四张嘴。」
陆远走到柜前,两只手按在最上层那个抽屉上。
抽屉拉出来,搁到灯下。里头是一叠黄纸,按着次序压着,边角都已经发脆。他一张一张掀起来看:货到,柜归;香方合一的方子;舍命方的引子。掀到最后一张,黄纸底下还压着一张。
对折的,折痕很深,纸边脆得起了毛。
陆远把那张纸抽出来,捏着一角摊开。抬头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中间还洇了一小团墨。
三个字:张德厚。
「这字丑。」陆远说。
「丑的是我写的。」张德厚说。
纸上两行正文,写得极短。头一行:腊月廿三夜里的事,你不说,行里也不问。第二行:货照拉,价照旧。你的口,行里买了。
没有落款,没有印。
张德厚把纸接过去,两只手捏着,举到灯底下。他看得很慢,看完把纸放回柜台上,退开半步。
「二十二年前,」他说,「我行里那三张纸,一张都没见过。」
「你见过第四张。」陆远说,「是师父替你见的。」
张德厚没说话。他伸手到腰上摸烟杆,摸了一下,又把手放回来。
「行里那年开春找过我。」他说,「张承业在门外站了一个多时辰,抬手三回,没敲。」
「他为什么不敲。」陆远问。
「他知道我要是接了那张纸,」张德厚说,「我这辈子再没脸进药王阁的门。」
裴先生把那张纸重新对折,压回黄纸底下,又把抽屉推回去。他推得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你师父把这张纸拿走,」他说,「你就成了行里没堵住的那张嘴。堵嘴的信,最怕收信的人不知道。你不接,他就得年年提心吊胆;你接了,那碗姜汤的事就翻篇了。他选了头一样。」
「那十年,」张德厚说,「我一趟一趟往行里拉货。」
「往行里拉货,」裴先生说,「是替你师父看着行里的账。」
张德厚垂下眼睛,嗯了一声。
后半夜,小李提着一壶热水从外头进来,看见长凳上坐着个生人,先愣了一下,又看见柜台上那把铜钥匙,把水壶搁下,凑到陆远边上小声问了一句。
「这谁。」
「行里值夜的。」
「看夜的。」小李重复了一遍,点了下头,转身又去倒水,倒完递到丁满仓手边,「喝口热的。」
丁满仓接过来,两手捧着,喝得很慢。喝完把碗搁在柜台上,用袖子把碗底擦干,扣在碗架上。
「丁师傅。」陆远说,「行里那把钥匙,你留了二十二年,怎么不扔。」
「扔不得。」丁满仓说。
「为什么。」
「行里有规矩,」丁满仓说,「钥匙挂在钉子上,人走了,钥匙留在钉子上。行里散了,钉子没了,钥匙得有人拿着。」
裴先生把账本抱下来,翻开最后那道划痕后头。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笔,蘸了墨,抬头看陆远。
「记哪一册。」
「人账。」
裴先生落笔,很短:
行里值夜,丁满仓。
丁满仓凑过去看,看了半天,摇头。
「我看不懂。」他说。
「记的是你的名字。」陆远说,「你画得一手好道,往后药王阁夜里也要人。柜上要立一本值夜簿,一夜一道。道你划得最直,划在柜上的簿子上。」
丁满仓把手抬到半空,又放下来。
「我干。」他说。
裴先生去了后堂,拿回来一颗钉子、一块木头和一个锤子。他站在后堂门边上,找了一处梁柱,钉子钻进去,锤了两下,钉帽平了。
那把铜钥匙挂上去,绳头垂下来,微微晃。
「行里的规矩,」裴先生说,「接过来。」
丁满仓站在原地看那把钥匙。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去,伸手把绳子理了理,让钥匙正对着门。
「钥匙挂在钉子上,人就不得忘。」他说,「行里那会儿,新来的都得先认钉子。」
「认钉子做什么。」小李在旁边问。
「认了钉子,就知道这屋里有一把锁,锁的东西不归你看。」丁满仓说,「只看锁,不看里头。」
小李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串药房的钥匙,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堂屋里的人还没散。
陆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走到院子里接。
回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沈科长。」他说,「霍万山两天没吃东西了。」
裴先生抬起头。
「他不见律师,也不见家里的人。」陆远说,「他跟看守说了一句话,让带出来——让药王阁的人来一趟。」
「他要说什么。」
「他说,」陆远顿了一下,「他手里还有一样东西。除了药王阁的人,谁来都不合适。」
堂屋里那盏灯还亮着。柜台上摊着那本旧簿子,柜顶搁着账本和印。
张德厚伸手到腰上把烟杆摸出来,捏在手里,没点。
「我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