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抽检的风波刚落,工坊门口的人流还没彻底散尽,一辆深色公务车就再次碾着尘土停了下来。
车还没停稳,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刚刚那两名市里的督导人员,居然去而复返。
之前的抽检他们已经挑不出半点品质毛病,当众落败离场,正常人到此为止,就算心里不甘,也只会暗中蛰伏,不会短短半小时再度上门。
这一趟回来,摆明了就是憋着阴招,专门来找事的。
车门推开,督导组长赵磊率先下车,脸上没了之前假意公事公办的克制,神色冷硬,浑身带着一股压迫感。他身后跟着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核查文件,纸页崭新,一看就是临时加急拟定的。
两人快步走进大院,无视在场所有工人,直奔我而来。
院子里残存的围观街坊瞬间安静下来,原本准备散去的同行也纷纷驻足,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戏谑。
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对劲,知道匠心工坊的麻烦,根本没有结束。
赵磊走到我面前,根本没有多余寒暄,抬手将文件往桌上一拍,声音冷得发僵。
“接最新核查通知,政企工装外埠面料,追加原产地溯源专项审核。即刻核查,所有产地资质原件、完税凭证、出厂备案资料,全部当场上交。”
我垂眼扫了一眼文件,落款时间是刚刚更新,盖章齐全,流程上挑不出任何毛病,可内容字字诛心。
这套临时新增的溯源审核,完全是针对性定制的规矩,专门卡死我这批南方来料。
小双站在我身侧,脸色瞬间刷白,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台账本,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安姐,来不及的。”
“陈老板下午才寄的特快,现在的邮政加急根本做不到当日跨省送达,最早也要明天傍晚才能到,现在我们手里真的没有原件。”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年代的邮寄时效。
八十年代的邮政特快已经是民间最快的邮寄渠道,没有之一,但跨省流转要经过分拣、转运、落地、二次分拣多道工序,根本不存在当日抵达的可能。
沈先生就是吃透了这个时代漏洞,也算死了我的所有节奏。
他故意先放我通过品质抽检,让我以为危机解除,再卡着邮寄的时间差,临时追加溯源审核,用合规的官方名头,给我布下一个无解死局。
就是要让我明明面料合格、流程合规,最后却因为一张没到的纸质原件,被判违规、废掉整笔订单。
赵磊冷眼盯着我,看着我沉默的空档,立刻趁热打铁施压。
“许老板,文件你也看到了,新规下发,即刻执行。没有原件,就代表货源资质存疑,按照规定,当场判定批次不合格,立刻停工封存所有成品,终止订单合作。”
他说话的语气平淡,却字字都是绝杀,没有半分余地。
旁边的工作人员已经掀开记录本,笔尖悬在纸上,就等着我一句拿不出资料,立刻落笔定罪。
门口围观的同行彻底来了精神,小声议论此起彼伏。
“这下彻底完了,刚过关又出新规矩,这谁顶得住?”
“我就说她早晚要栽,外地人做生意,怎么斗得过本地的人脉圈子。”
“没有原件就是不合规,白纸黑字的新规,找谁求情都没用,违约金赔定了。”
那些声音钻进耳朵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落井下石。
车间里的工人也慌了神,手上的针线活全都停了,一个个抬头看向这边,眼神里满是不安。
好不容易稳住的军心,短短几分钟,又濒临溃散。
陆屿往前踏出一步,稳稳挡在我身前,语气沉稳,试图争取缓冲时间。
“领导,资料已经正规加急邮寄,并非我方缺失资质,只是受限于邮寄时效暂时未到。情况特殊,能不能酌情延后一天,等原件落地立刻上交复核?”
赵磊眼皮都没抬一下,态度强硬得近乎蛮横。
“规矩没有酌情一说。新规下发,全员统一标准,别人能合规归档,你们不能,就是你们的问题。”
“要么现在拿原件,要么立刻停工赔付,二选一。”
他笃定我走投无路,笃定我只能乖乖认输。
毕竟在所有人看来,邮寄在路上的东西,谁也没办法凭空变出来。这一局,我是必输之局。
可我心里异常冷静,没有半分慌乱。
沈先生算计了时间、算计了规矩、算计了人心,唯独漏算了一点,我做事从来不会把所有希望赌在单一渠道上。
原件虽然在路上,但我并非无凭无据。
我抬手按住准备继续争辩的陆屿,抬眼直视赵磊,声音平稳却底气十足。
“领导,原件未到,不代表资质不全、流程不合规。”
赵磊闻言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没有原件,说再多都是空话,核查只认纸质归档原件,不认口头辩解。”
“我有实证。”
我转头看向愣在一旁的小双,语气笃定吩咐:“把所有留存流转资料、邮寄底单、厂家传真备案记录,全部拿出来。”
小双猛地回神,立刻转身冲进办公室,片刻后抱着厚厚一叠档案资料快步出来,重重摆在桌面上。
一叠资料铺开,整整齐齐、条理清晰。
最上方是柯桥陈老板当天寄出的特快邮寄底单,手写编号、邮寄时间、收件地址清晰无误,盖着柯桥当地邮政的红色日戳,真实可查。
紧接着是厂家提前发来的资质传真件、营业执照副本备案、产地合规证明、每一批面料的出厂质检清单、报税台账。
再往下,是我方与陈老板的正式供货合同、对公转账票据、预付定金凭证、国营货运站的运输备案、全程轨迹记录、到站封条核验台账。
整条货源链路,从厂家生产、出厂质检、合规报税,到跨省货运、入库复检、批次留样,环环相扣,完整闭环,没有一丝空缺。
我伸手指着桌面资料,逐条清晰说明,不卑不亢。
“第一,我方外埠采购全部为公对公正规合作,合同合规、票据齐全,不存在私下交易、来路不明的问题。”
“第二,所有面料出厂质检合格,入库后我方二次复检,昨日公开抽检全项达标,品质经得起任何级别核查。”
“第三,本次资质原件已正规加急邮寄,底单、备案齐全,并非我方刻意拖延、隐瞒资质。”
“第四,所有流转环节有据可查、有迹可追,全程合规合法,没有任何违规漏洞。”
赵磊原本轻蔑的神色,随着我的逐条举证,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低头快速翻查资料,越翻越皱眉,脸色从轻视变成凝重,最后彻底铁青。
他以为能靠着一条新规、一个时间差,轻松把我钉死,没想到我提前做足了所有后手,每一个流程都锁得死死的,根本没有人为定罪的空间。
围观的众人也渐渐看懂了局势,嘈杂的议论声彻底平息,一个个满脸错愕。
原本板上钉钉的败局,居然被我用一堆实打实的证据,硬生生稳住了。
赵磊翻完所有资料,找不出半点毛病,却依旧不肯罢休,硬撑着抬杠。
“传真件、流转记录都不算数,新规明确要求原件归档,没有原件,所有佐证都是无效的。”
我抬眼直视他,语气陡然凌厉几分。
“规矩讲究实事求是,不是刻意刁难、制造冤错。我方资质真实、货源合规、品质达标,只是受限于时代邮寄时效暂时未到。”
“如果仅凭邮寄时差,就判定合规货源违规、终止合法订单,这不是核查标准,是刻意针对。真要较真,我可以带着全套资料向上级部门逐层报备,问问到底是规矩如此,还是有人借机徇私。”
这话直接戳中要害。
赵磊手里有人脉、有临时授权,可他担不起“刻意徇私、违规核查”的帽子。真闹到上级层面,他所有小动作都会彻底曝光,根本无法收场。
他死死抿着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僵持许久,旁边的工作人员看出局势僵持,连忙出来打圆场,低声缓和气氛。
“资料确实齐全合规,邮寄事实也真实存在。规矩虽要遵守,也可酌情缓冲。”
赵磊顺势找了台阶,冷着脸收起记录本,语气带着不甘的妥协。
“可以暂时不做停工处置,给你缓冲时间。明日正午十二点前,全套资质原件必须归档到位,逾期未到,立刻作废订单、追责赔付,绝不姑息。”
这句话落下,现场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动。
围观的街坊同行满脸难以置信,谁也没想到,必死的死局居然被我硬生生破了。